上周期中出分那天,咨询室的门铃从早响到晚。
有个妈妈攥着满是红叉的数学卷,进门第一句话先问能不能让她先藏起来半个小时。
她说怕一推家门,脸上的表情先把站在玄关攥着试卷的儿子吓哭。
坐在窗边擦陶瓷杯的钟红群,是做了二十多年的高级心理咨询师。
她擦杯沿的动作慢,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几个神色焦灼的家长,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她把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转头对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妈妈开口。
怎么说呢,你别忙着藏。你先去走廊的镜子跟前站两分钟,看看你现在眉头拧成疙瘩的脸,换作是你考砸了回家,你想不想开门。
她顿了顿说,很多人没意识到,现在的家长不是爱孩子,是爱那个考高分的孩子。
上午的人慢慢散了之后,她靠在走廊栏杆上剥橘子,橘子皮的清香味漫开半片空间。
有个晚来的爸爸攥着手机翻排名,指节都捏白了,嘴里面念叨着回去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作为湖南省家庭教育协会理事,她没上前拦,也没讲大道理。
她抬抬下巴示意男人看走廊尽头的落地镜,你站过去,先把你准备骂人的表情摆出来,自己好好看三秒。
男人对着镜子愣了半天,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说我现在这张脸,跟我当年我爸拿到我不及格成绩单的时候,一模一样。
钟红群跟着笑,指尖捏着一瓣橘子递过去。
笑了就好。你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别问分数,先喊他出来吃点东西。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太阳斜进来,落在接待处的桌面上。
她之前在湖南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接待处坐诊的时候,见多了这类卡在情绪临界点的家长。
很多人不是不爱孩子,是拿到成绩单的瞬间,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全是同事家孩子考了多少分,亲戚家娃拿了什么奖,完全忘了站在自己对面的,是那个早上出门还跟你说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的小孩。
快到下班点的时候,楼梯间还蹲着个穿黑外套的爸爸。
他说自己从学校出来一路骑了四十分钟车,风刮得脸疼,憋了一肚子的火愣是没敢上楼,就怕一开门看见孩子,劈头盖脸的话先冲出去。
她递过去半瓶没开封的冰矿泉水,让他含一口在嘴里,站十分钟,等嘴里的冰化完了再上去。
她没给任何标准答案。
她总说,这种事哪有什么万能解法,换作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孩子,结果天差地别,这个我也没把握。
锁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走廊里的灯感应到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刚才蹲在楼梯间的那个爸爸还站在原地,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变形。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扯了扯嘴角,还没做好准备。
钟红群没上前打扰,轻轻带上门走了。
楼道的声控灯晃了两下,暗了半秒又重新亮起来。
没人知道他最终推开家门的时候,脸上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