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试过,对着关紧的房门喊半小时,里面的孩子连一声气音都不回你?
上周在接待室碰到个妈妈,拎着印着某中学logo的饭袋,鞋尖把地砖蹭出一道白印。
她憋了三分钟才问出一句话:我家孩子以前很乖的,怎么说变就变了?
申佩佩那天刚接完另一个孩子的疏导记录,指尖还沾着半干的蓝黑笔印,抬头就接了这句问话。
她没先问孩子玩手机玩多久,最近模考考了多少分。
就说了一句,手机不是问题的根源,是孩子无处可去后的避难所。
有熟的老个案家长喊她佩佩姐,她每次都笑着应,手里的疏导笔记从来没停过。她做了10年青少年叛逆专项调整,见过太多这样急着抓孩子“错处”的家长。
去年碰过个14岁的男孩,把自己关在房里72小时,爸妈砸了三次门,他全程没动静。
最后夫妻俩吓得要报警,门开的时候,孩子怀里抱的不是手机,是皱巴巴的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
男孩说三年级那次他考了年级第一,举着奖状蹦跳着回家,撞上爸妈正在为了琐事吵架。他刚把奖状递过去,被他爸一把扫到地上,骂他没看见大人正在烦吗凑什么热闹。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往家里带过任何奖状,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吞。
夫妻俩后来对着男孩的背影愣了半小时,这件事他们转头就忘了,谁都没往心里去,更别说蹲下来问问孩子当时站在原地有多委屈。
申佩佩指尖蹭过凉透的大麦茶杯壁,抬眼跟来访的妈妈说,你不是在管孩子,是在管你自己的焦虑。孩子关上门躲起来的时候,你怕的根本不是他学坏,是你掌控不了他的人生了。
作为资深家庭教育指导师,她很少顺着家长的思路去拆解“孩子为什么厌学”“孩子为什么叛逆”这类问题,反而总先把话头往家长自己身上引。
不少家长上来就要“快速调整方案”,好像孩子是出了bug的电子产品,刷个机就能直接回到懂事听话的出厂设置。
她也不急,就抛三个问题给对方:上次孩子跟你说他觉得委屈是什么时候?你上次放下手里的工作和手机,认认真真听完他讲完半小时没用的废话是哪年?孩子受了外人的欺负站在他这边护着他的人,是你吗?
大部分家长答不上来。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说这么多年光顾着盯排名盯分数,根本没留意过这些细碎的小事。
作为二级心理咨询师,她碰到过太多把“我都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家长,掏心掏肺攒钱给孩子报最贵的补习班,买最好的球鞋,唯独腾不出十分钟,接一下孩子伸过来求安慰的手。
她做湖南省家庭教育协会理事这些年,在不少学校做过公益沟通课,问过台下近半数的孩子“你心里藏了超过三年没说出口的委屈是什么”,举起来的手能把半间教室盖满。
那些委屈全是没什么重量的小事: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模型被妈妈当垃圾扔了,运动会跑了第一冲下来找爸妈,他俩在低头刷手机根本没看见,被同学霸凌回家告状,爸妈说“你不惹别人别人怎么会惹你”。
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就是一次次的,孩子伸出去求拥抱的手,全扑了空。
时间长了,他就再也不伸手了。
有次她跟一个闭门半年的孩子聊了三个小时,最后孩子抬头说,我也想跟我妈说我难受,但是我知道我说了她要么骂我矫情,要么转头就去给我报个补习班,说只要成绩上去了就什么都好了。那我还说什么呢。
申佩佩那天送孩子出门的时候,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久。她后来跟身边人说,说白了,很多家长嘴里说的情绪创伤,根本不是什么玄乎的心理学术语,就是当年那个站在原地等着被安慰的小不点,一直站在那,到今天都没人走过去抱他一下。
作为《逆风成长录》特聘心理指导专家,她从来不催着家长“马上改孩子的毛病”,每次接新个案先让家长做一周的作业:不许提成绩,不许提玩手机,每天找一件孩子以前做过的让你觉得暖心的小事,写在便签上,找机会念给他听。
很多家长刚开始特别抵触,说这有什么用,我是来让他回学校的,不是来陪他忆往昔的。
她也不劝。就说你先做一周,没效果你再来找我闹。
不少家长做了三四天,突然某天在微信上给她发长消息,说今天念到小学三年级孩子冒雨去校门口接下班的她那次,孩子本来在打游戏,手顿了好久,头埋得很低,肩膀一直在抖。
之前整整半年,孩子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次。
开头那个拎着饭袋来的妈妈,上周回家没催孩子写作业,没抢他的手机,晚饭的时候跟他说,前几年你小学的时候躲在阳台给流浪猫喂火腿肠,我假装没看见,其实当时觉得我儿子怎么这么善良。
孩子当时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房的时候,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厘米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