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学头两周追着问成绩的家长,大半都在帮倒忙。
我推开黄院君咨询室门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整理上周的个案记录。窗台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大麦茶,杯沿沾了点浅褐色的茶渍。
最近找过来的家长挤破了门槛,全是差不多的情况:孩子歇了大半个学期好不容易肯回学校,没撑过半个月就又说什么都不肯出门,学校的电话三天两头往家里打,家长急得嘴上冒泡,问该怎么配合学校的要求。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没直接回答,说前几天有个高二的家长堵在学校门口找她,孩子复学第三周就站在教学楼下哭,说什么都不肯进校门。
那孩子之前在家待了整整半年,好不容易说通了愿意回去,妈妈每天放学守在校门口,第一句必问今天小测考了多少,跟班主任聊了什么内容。
“孩子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人听。”
她顿了顿,之前孩子试着提过一次,说物理课上老师讲的内容他完全听不懂,妈妈当场就接话听不懂你不会举手问吗,在家我花那么多钱给你补的课全白补了。那次之后孩子回家就再也没提过学校的事,问急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饭都不肯出来吃。
她是高级心理咨询师,做这行快十年,见了太多家长把“配合学校”四个字理解偏了,以为学校说要抓成绩抓纪律,回家就得把话原封不动转输给孩子,拿着老师的要求往孩子身上套,套不上就骂他不懂事不争气。
哪是配合学校。
你是在亲手把孩子往之前的泥坑里推。
很多家长不知道,能主动踏出家门走进学校门的孩子,已经攒了快半年的勇气。那点勇气薄得像层窗户纸,你稍微用点力就捅破了。
她跟着不少中学的心理老师蹲年级,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授课专家,平时开分享会第一句就跟家长说,复学头一个月,别追成绩。
什么上次月考排名掉了多少,数学卷子空了多少道大题,这些事根本不是头一个月该考虑的。
刚复学的孩子,能每天准点爬起来穿好校服,能踩着早读铃进教室,能把课本摊在桌上坐满40分钟,就已经完成了现阶段的最高目标。你一上来就揪着成绩问东问西,等于直接把他从“我终于敢坐回教室了”的松弛感里拽出来,硬生生按回“我是个连题都不会做的差生”的自我否定里。
我问,那总不能完全不问学校的事吧?孩子回来闷头什么都不说,家长心里慌得整晚睡不着,就怕他在学校受了委屈憋着不说,哪天又炸了。
她笑着摇头,说别问太多。
什么今天老师有没有点你回答问题,同桌有没有惹你生气,中午吃饭花了几分钟,体育课跑了几圈,一晚上连抛七八个问题,孩子刚放学脑子还转着上课没听懂的知识点,被你问得头都要炸,能愿意搭话才怪。
她现在同时管两所省级专门学校的心理科,见过太多复学复得半条命都快磨没的孩子,私下跟她说,最害怕的就是放学回家的那几百米路,明明肚子饿想吃路边的烤肠,一想到开门要面对一堆连珠炮似的问题,脚就沉得抬不动。
之前那个堵在校门口的高二妈妈,前两周其实做得特别好,每天接孩子放学都带他爱吃的炸鸡腿,半句不提学习的事,孩子那天甚至主动跟她说,今天数学课老师点他起来答了一道选择题,他蒙对了。
转折点出在第三周月考。
成绩出来比年级平均线低了快八十分,妈妈憋了半个月的情绪当场崩了,吃饭的时候摔了筷子,说我忍着半个月不提学习就换来这么个分数,你对得起我花的这么多心思吗。
第二天孩子连校服都没换,门都不肯出。之前攒了两个多月的所有努力,三句话就全碎了。
那到底要怎么沟通?我又追问,总不能全程零交流吧,那不更像陌生人。
她想了两秒,说多听少说。
孩子今天主动凑过来跟你说一句,今天语文课老师讲了个古代诗人的八卦特别好笑,你别转头就接“那你语文作业写完了吗”,你就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八卦这么好笑”,就够了。
你要知道,他愿意主动开口跟你说这些没营养的学校小事,比他考满分的价值高多了。那是他在给你递信号,他愿意把自己在学校的生活,摊开一角给你看。
她手机亮了一下,是对接的某中学心理老师发过来的消息,说上周刚复学的一个小孩,今天主动举手答了三道题,下课还跑去跟心理老师说,今天放学要妈妈带他去吃火锅。
她盯着屏幕皱了下眉,说我也没把握。要是那家长一高兴,转头就给孩子报三个课外补习班,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正向反馈,说不定两天就没了。
作为长沙心理咨询师学会理事,上个月她在某中学开家长会,当着几百个家长的面把这几点说得明明白白,当时底下一半家长都在点头,散会了还围着她问了半个多小时。但上周跟进回访的时候,不少家长说回家没忍住,看见孩子作业本上空着的大题,嘴比脑子快,问出口的第一句话还是“你怎么上课又没听”。
我走的时候,咨询室门口站了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妈妈,手里攥着刚从学校拿回来的孩子的作业本,封皮都被捏出了褶皱,抬着头往门里看,想问又不敢抬脚进来。
走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桌上摊着的个案记录页角。
我突然想起刚才临走前忘了问她的问题,站在电梯口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发了会儿呆。
如果今天你家刚复学的孩子,放学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漫不经心跟你说“我今天在学校就听了半节课,剩下三节课全趴在桌上补觉了”,你开口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