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冷,我已经接了三个在家装病不想出门上课的孩子。
风钻过咨询室窗缝,把桌上半张写满周末课表的草稿纸吹得掀了个角。
多少家长把孩子的周末塞得密不透风,还觉得自己是负责任的好家长。
来的那个初二男孩的妈妈,进门第一句话是夸孩子懂事。
说以前喊他去上奥数课要磨半小时,现在闹钟响了自己爬起来收拾书包,上周还拿了奥数竞赛的三等奖。
她掏出来手机给别爱华看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从周五放学衔接班排到周日晚饭结束,连饭后散步的时间都标了要背不少英语单词。
别爱华顿了顿,没接她递过来的奖状照片。
她说,孩子变乖不是懂事了,是放弃抵抗了。
做了快二十年相关工作,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她见过太多连发呆都要被家长追问“是不是作业太少”的小孩。
相熟的家长都叫她爱校长,没人把她当端着架子讲大道理的专家。
她上个月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专家,去某中学开家长沙龙,现场做了个小调查,近半数孩子的周末,排的课比上学日当天的课时还多。
天冷之后室内活动多,家长更爱把所有空档都填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报个课总比在家玩手机强。
他们第一次上门家访,推开门就看见那个男孩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的物理练习册底下,压着半本画满机甲小人的草稿本。
他盯着桌上的电子钟指针,眼都不眨看了快二十分钟,手里的笔愣是没往下落一个字。
他妈妈在旁边挨个介绍课程的收费和师资,说每一门都是花了大价钱抢的名额,半分浪费都舍不得。
男孩全程没抬头,问他累不累,他闷着嗓子嗯了一声,半个字多余的话都没有。
别爱华当时没劝他退课,也没掏出来任何教育手册讲大道理。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这周周日下午空出三个小时,什么课都别排,你自己出门逛你的街,别留在家里盯他。
男孩妈妈当场就急了,说那三个小时的编程课学费好几千,不去不就打了水漂。
别爱华笑着摇头,钱花出去还能赚回来,孩子的空白时间没了,你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她之前当亲子类综艺《逆风成长录》的核心专家的时候,录节目碰到过好几个一模一样状态的小孩,被排满的行程拖得连笑都要先愣两秒才能挤出来。
一周之后男孩妈妈主动找上门,状态完全不对。
她说那天按要求出了门,提前半小时回家,开门就看见男孩坐在阳台的地毯上,零件摊了满满一地,正拼他去年生日要的乐高航天模型。
身上盖着他小学时用的恐龙小毯子,脑袋歪在阳台护栏边,晒着太阳睡着了。
那是他三年级之后,妈妈第一次看见他不用赶时间,不用记着要上什么课,踏踏实实睡了四十分钟。
他醒了之后跟妈妈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挤不出时间把这个模型拼完。
很多家长根本意识不到,你塞得满满当当的周末,看起来每一分钟都用在了提升上,实则把孩子所有能自主感知快乐的神经,都慢慢掐断了。
别爱华自己也说,说实话我也没把握,多给孩子留几个空着的周末,所有教育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不少来找她的家长,到最后都没弄懂一个问题:你给孩子报那么多课,到底是怕他闲得慌,还是怕你自己闲下来,忍不住焦虑他“比别人少学了点什么”。
昨天下班路过小学门口,降温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滚了满地。
我看见个背大书包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盯蚂蚁搬面包渣,蹲了快五分钟。
他妈妈在旁边拽他的胳膊催他去上书法课,他把身子往下坠了坠,没起身。
你说,到底是谁,在害怕那点空空的、没被安排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