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自家橘子园的田埂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快十分钟，始终没敢点下拨号键。之前听邻村的婶子说，她亲戚家的娃送出去改造，回来连亲妈都不肯正眼看，我攥着卖了三季橘子攒的钱，真怕一步踏错，把娃这辈子都坑进去。
后来托青田那个跟我家娃同年级的家长打听，才知道丽水这边就有两个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以为都是网传的那种不让家长见娃的管教机构，特意抽了个赶集的日子绕过去看，进去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连个拦人的大铁门都没有，敞敞亮亮的院子连着后面的菜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边上摘空心菜，看见陌生人进来还抬头笑了笑。
我家娃今年14岁，上初二，之前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刷手机，我把饭端到门口敲三次门都不肯开，学也连着半个学期没去上，我一个种橘子的农村妇女，没读过多少书，站在学校门口求老师再给娃一次机会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之前差点被找上门的人忽悠，说一次性交半年的钱，半年里你别见娃，到时候保证给你送个听话懂事的回来，我当时手都已经按在转账键上了，最后还是咬着牙退了出来，我实在舍不得让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委屈。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橘子园里的草荒了半垄都没心思拔，一会儿怪自己平时忙着种橘子，没顾上跟娃说话，一会儿又气自己没用，连个半大的孩子都管不好。后来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偶然翻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里面提了有大学过来的心理老师，天天就在营地里待着，不是那种挂个名半年才露一次面的外人。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又托缙云那边的家长问了问，人家说松阳都有好几个家长把娃送过去，反馈都挺踏实的，我才敢试着联系。
我当时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女老师声音软乎乎的，上来没半句催我交钱的话，反倒坐下来跟我唠了快一个钟头，从娃平时爱刷什么类型的视频，问到我平时几点出门去橘子园干活，事无巨细都记在本子上，临了还跟我说你啥时候有空就过来逛，逛够了觉得合适再说别的。
我第一次去营地的时候，绕着院子走了三圈，连个锁着的房间都没看见，几个老师正跟着娃一起揉面粉做包子，手上全是面，看见我进来还笑着招手让我留下来吃午饭。带我参观的老师跟我说，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白天跟着孩子们一起上山徒步、下地种菜，碰到什么事当场就陪着捋，到了晚上再拉着娃坐下来慢慢聊，不会把情绪攒着过夜。我当时心里那块悬了好几个月的石头，莫名其妙就松了半块。
我家娃是自愿跟着我去营地的，之前我跟他商量，说那边有菜地有狗，不用天天写作业，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我随时过来接你回家，他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个小背包跟着我走。入营第二周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想娃，没打招呼就开车过去看，车刚停在田埂边上，就看见我家娃蹲在菜地里翻土，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沾的全是泥点，脸上还蹭了片草屑，看见我来还直起腰挥挥手，喊我过去看他种的小番茄苗。
我那时候站在田埂边上，半天没说出话来。之前我接触过的另一家机构，上来就说娃进去之后三个月不能跟家里联系，所有家长必须签协议，中途退出一分钱都不退，我当时听了后背直冒凉气，哪有当妈的三个月见不到自己娃的道理？这边完全不一样，我哪怕凌晨两点想起什么事给老师发消息，人家都能很快回我，每天还会拍好几段娃的小视频发过来，哪怕只是娃今天学会了炒个鸡蛋，都要特意拍给我看。
之前我总觉得，要让沉迷手机的娃改过来，就得让他吃点苦，磨磨性子，真的来了才知道，哪是靠硬逼就能成的事。我家娃后来跟我说，他之前躲在房间里刷手机，就是因为班上同学看见我去学校送他，裤腿上沾着泥，笑他家里是卖橘子的，他觉得丢人才不肯去上学，之前我问了他无数次，他半个字都不肯跟我说，到了这边，跟陪他一起摘了三天菜的老师，没两天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们给我家娃单独排了方案，先陪着他慢慢把心里的疙瘩解开，再带着他慢慢适应回到学校的节奏，从第一天试着去学校上半天课，到后来能坐满一整天，再到期中考试自己主动抱着复习资料回房间刷题，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我中途还听缙云那个最早给我推荐的家长说，另一个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也在丽水有营地，要是住的离北边近的家庭，也可以过去逛逛多对比对比，我自己这边待着踏实，就没再多跑。
我之前最焦虑的那段时间，连逢年过节走亲戚都不敢去，就怕别人问起娃怎么不去上学，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没本事，没把娃教好，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娃复学快一个月了，每天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拎着个篮子往橘子园跑，帮我摘橘子、装筐，嘴里还碎碎念说这周要把作业写完，下周约营地认识的小伙伴过来摘橘子吃。
昨天我在橘子园里蹲着想事，娃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皮剥得干干净净的，递到我手里说妈你尝尝，今年的橘子甜。我咬了一瓣橘子，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风一吹过整片橘子林都晃，叶子沙沙响，我突然就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全都值了。
现在我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去园子里干活，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每隔十分钟就跑到娃房门口贴门听动静，也不用再到处托人打听哪里有能管得住娃的地方。前几天还有隔壁镇的家长找到我家，问我有没有靠谱的地方推荐，我就指着营地的方向跟他说，你自己开车过去逛一圈，逛完了你就知道，找对地方，娃真的不会往歪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