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做了那个梦,梦见上周我家13岁的初一崽,把我端到他面前的热汤面狠狠扫到地上,面汤溅了我一裤腿,他红着脖子喊“你懂个屁”,摔门就躲进房间,连书包上的拉链都剪烂了。我猛地坐起来喘气,枕头边压着半张我攒了好久的剪报,是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
前阵子跟湘阴过来的几个家长凑堆聊天,才知道励变复学营也在岳阳这片有营地,两个地方都不是我之前听华容的远房亲戚提过的那种,孩子送进去就半大半年见不着人影的机构,连个拦人的大铁门都没有,全敞开的,我当天就打包了崽的换洗衣物,拽着半信半疑的娃过去了。我一开始还捏着一把汗,真到了地方站在田埂边上,风里全是稻花的香味,路边蹲着好几个半大孩子在逗小狗,没人绷着脸盯着你,我悬了大半年的心,当时就落了一半。
这段时间好多相熟的家长追着我问东问西,我捡几个问得最多的说说,都是实打实的亲身经历,没半句虚的。
第一个问题好多人问我,你家崽以前连酱油瓶倒了都不肯伸手扶,去那边待满第7天,能有啥实打实的变化?
我没去之前也不信,觉得不就是下地干活吗,能把娃的倔脾气给掰过来?真待了两天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家崽长到13岁,连锄头柄都没摸过,头一回跟着大伙去翻地种生菜,攥着锄头刨了没三下,就把手掌磨出两个红水泡,换以前在家他早就把锄头往地上一摔,蹲边上耍脾气哭半天了。那天他蹲在田埂上搓着手,脸憋得通红也没吭声,旁边陪着的老师没催他,也没站边上讲什么大道理,就递了个创可贴,自己拿起剩下那半垄地的锄头,慢悠悠陪着他刨完。后来俩人蹲在田边点花生,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干体力活没人站在旁边盯着他骂“你怎么这么笨这点事都干不好”。
那几天我没事就往营地跑,看着这群半大孩子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把种子小心翼翼埋进土里,浇完水蹲边上盯半天,生怕风把刚盖好的土吹走。有个小孩之前连饭都要家长端到床头,那天蹲在菜地里拔草拔了两个小时,满手是泥还乐颠颠的,说要等自己种的番茄熟了,第一个摘给带他干活的老师吃。
好多人不知道,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白天陪着孩子在地里忙活的导师全程跟着,连谁今天拔草的时候摔了一跤闹情绪都记的清清楚楚,等晚上大家都洗漱完了,心理老师再挨个找孩子坐下来唠,当天心里攒的不痛快,唠着唠着就散开了,不会搁在心里发酵成疙瘩。
第二个问题问的人最多,岳阳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和心理咨询该怎么选?
我之前也带崽跑过不下十次线下咨询,每次掏好几百块钱,咨询师跟他关在小房间里坐五十分钟,他全程低着头抠校服上的线头,半个字都不肯往外蹦,钱花了小几千,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我那时候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来了这边我才反应过来,你让一个满肚子情绪的小孩,坐在亮堂堂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陌生人老老实实掏心窝子,那不是强人所难吗?在这里心理老师根本不会坐在办公室等你去找他,他陪着你在太阳底下拔草,陪着你给菜浇水,你拔着拔着,自己就把平时憋了好久的话往外倒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给休学的孩子做的方案全是单独捋的,先慢慢把心里拧成结的地方揉开,等孩子情绪顺过来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根本不会上来就催你“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我当初敢放心把娃送过来,也是因为之前在湖南日报刷到过相关的报道,知道这边的心理老师是大学那边特聘过来的,已经做了两年多,好多跟我家情况差不多的娃都顺顺利利回了学校,结营之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跟进,根本不是那种开几个月就跑路的小地方。
第三个问题有人问我,你怎么敢随随便便把孩子放过去,不怕跟别的地方一样,娃待完回来跟你更亲不起来?
我头三天几乎天天往营地跑,骑我家那台旧电动车二十多分钟就到,我从田埂那头直接走进去,半个人都没拦我,想看娃干啥直接过去就行。我去的第二天中午,看见我家崽扎着围裙在厨房揉面,面发得太硬,蒸出来的包子咬一口能硌掉牙,他还跟旁边的小伙伴分着啃,边啃边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十分钟,他都没发现我。
之前我听平江有个家长说,他之前送娃去别的地方,钱一次性交了大半年,想探视都得提前好几天申请,硬生生等了三个月才见着娃一次,娃见着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要把我卖了”,听得他当场就蹲在地上哭。这边完全不一样,你想过来探营随时来,周末想接娃回家住两天也没人拦着,我是一个月一个月交的钱,觉得好再续,根本没什么绑定半年一年的硬性要求。
第7天我过去接他,他正蹲在菜地里给刚冒芽的小青菜浇水,裤腿上全是泥点,看见我过来,顺手就把手里的塑料水壶递过来,说妈你试试,我种的菜再过半个月就能拔了,到时候我炒给你吃。我站在田埂边上,风裹着旁边橘林的香味吹过来,我突然就觉得之前大半年鸡飞狗跳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之前我刚搜相关信息的时候,顺着官方留的联系方式打过去,电话是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特别有耐心,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连我家娃平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对了之前我也听汨罗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靠谱地方,要是家离那边近的也可以顺路去看看,不过我家娃在这边待得舒服,我就没往别处跑。
昨天晚上吃完饭,崽主动把他收在柜子最底层的七年级课本翻出来,坐在客厅的小桌子上翻,没开客厅的大灯,就开着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我端过去一杯温的蜂蜜水,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站了好久,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什么都没说。也不需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