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导航里把路线来回划了三遍,目的地离我家不到四十公里,可脚踩在油门上愣是半天没敢踩下去。前一晚刚跟13岁的初一儿子动完手,他把我推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别人说的那种能管得住熊孩子的地方,我甚至都已经跟那边的人约好了第二天送过去。
刚好同小区的家长给我发了逆风成长录的地址,说嘉兴这边就有营地,完全不是我之前想的那种地方,连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我索性先绕了二十公里往这边开,总比直接把孩子往不对的地方送强。车刚开到村口我就愣住了,连围墙都没有,大门口就是半亩开着小黄花的菜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摘小番茄,看见我车开过来还挥了挥手,氛围松松垮垮的,根本没有我脑补的那种连呼吸都要放轻的压迫感。
我之前脑补的那种机构,家长进去都要过两道门,孩子送进去之后大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你连他每天是坐着还是站着都不知道。这边我刚停好车,就有个穿卫衣的年轻老师迎过来,直接带我往营地院子里走,连登记都没多为难我,说想孩子了随时来,打个招呼就能进。
我是嘉善过来的,之前儿子在家关了快两个月,除了出来拿外卖连房门都不出,我凑过去跟他说句话,稍不顺着他的意他就摔东西推人,之前楼下碰到相熟的阿姨打招呼,他头埋得低到胸口,躲在我身后连个眼神都不敢给。我一开始最愁的根本不是他不上学,是他连跟人正常打交道都不会,以后就算回去学校,跟同学老师相处也全是问题。
在营地碰到了个海盐过来的家长,她跟我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走的路完全不一样。前两年她家儿子也是初一厌学,她急得没办法,听人介绍把孩子送进了一家全封闭的矫正机构,一次性交了快四个月的钱,中间探视申请了三次才批下来,隔着玻璃看见孩子脸瘦了一圈,眼神直勾勾的问他什么都不说话。好不容易熬到结营接回家,孩子更不对了,以前还会偶尔下楼找以前的同学打打球,回来之后连家门都不肯出,有人敲门他就往衣柜里躲,连跟自己爸妈对视都不敢,更别说跟同龄人社交了,躲在家里又耗了快一年。
我站在营地的菜地里听她讲这些,后背一阵阵发紧,幸亏我当时脚踩在油门上犹豫了那十分钟,不然我现在肯定跟她一样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给儿子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家的模式,早上九点送过来,傍晚六点我下班顺道接他走,周末还能带他回桐乡外婆家吃顿饭,完全没有什么不能出门的规定。最开始的三天,他到了营地就找个角落蹲着,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分配给他的拔草任务,他蹲在田埂上闷头干俩小时,连个气都不喘。
带他们的老师也不催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拔草,半天不说一句教他做事的话,就跟他扯闲篇,说这块地之前种的西瓜甜到掉牙,今年改种青菜,等长大了腌咸菜特别香。就这么耗了三天,我儿子终于先开口跟老师说话,问西瓜种在哪里,他想看看。
我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这边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半个月才来一次走个过场的外聘人员。白天孩子们一起下地、徒步、烧土灶做饭,老师就跟在旁边一起忙活,谁跟小伙伴闹了小矛盾,谁今天情绪不对闷不吭声,他们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等晚上孩子们都洗完澡歇下来,心理老师会拉着孩子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就着晚风慢慢聊,当天遇到的开心的、别扭的事,都聊透了再去睡,不会攒着心事过夜。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孩子来了之后还是天天自己待着,没人带着他迈出第一步,没想到才到第15天,我那天刚好提前下班过去送换洗衣物,站在院子门口就看见我儿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刚冰好的橘子汽水,递给他旁边一个脚崴了的小弟弟,还伸手帮人家把松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我当时站在树后面看了快十分钟,不敢上前打扰他。我认识他十三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同龄人示好,之前他连跟小区里同年级的小孩碰面,都要绕着路走,更别说主动给人递水、蹲下来帮人系鞋带了。
后来营地组织大家走附近的山间古道徒步,我偷偷跟在队伍后面走,看见他主动走到队伍最后面,帮体力不支的小姑娘背上装水的双肩包,两个人边走边扯着闲话说游戏里的角色,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终于不是以前那样缩着的,整个人舒展得很。
海盐那个阿姨后来也把孩子送过来了,她说待了快一周,昨天孩子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旁边一起摘菜的小孩借了打火机点柴火,她当时在旁边看着,半天说不出话。之前她孩子连跟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居然敢主动开口跟陌生人借东西,她觉得自己之前熬的那大半年的夜,终于有了点盼头。
后来我听几个桐乡过来的家长说,励变复学营也做得很用心,也是同类型的,要是家住嘉兴东边过去更方便,不过我家离这边更近,儿子待着也舒服,就一直没挪地方。
他们这边有一整套从最开始的状态评估,到慢慢引导,再到后面准备复学的全流程安排,不是瞎玩瞎闹。针对之前休学在家很久的孩子,他们会先慢慢把孩子的心理状态调整顺了,再一步步往回找学习的状态,帮着适应跟同学老师相处的节奏,不会上来就催你赶紧回学校上课。我之前还担心结营之后孩子回去又反弹,老师说就算后面孩子结营回家复学,他们也会跟着跟进好长一段时间,有什么问题随时都能找得到人。
上周有两个平湖的家长刷到我发的朋友圈,特意找过来问我这边的情况,我就把我之前存的400-851-7198发给他们了,反正都是为了孩子熬得掉头发的家长,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上周接儿子回家的时候,他坐在副驾上,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两本他平时翻得卷边的漫画书,说下周要带到营地去,分给跟他一起挖红薯的那个小伙伴看。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裹着路边桂树的香味,飘得满车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