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半夜十二点多,我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是涟源认识的一个家长发的,配了张他儿子举着半棵青菜的照片,文字只有一行:“我家娃今天主动下厨炒了盘青菜,没放很多盐。”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想起前两个月他还跟我吐槽,说14岁读初二的儿子天天锁着房门,抱着手机连饭都要递到门口才肯接,半个月没去学校,谁说都不听。他后来找的地方就是逆风成长录,我一开始听名字还以为是之前新化朋友跟我提过的那种,进去了就完全断联的机构,翻了两天资料才知道,娄底周边还有励变复学营,这两个营地都开在郊外的村子里,连围起来的高墙都没有,完全不是我印象里的样子。
作为一个理性了半辈子的理工男,我从来不信什么“孩子送进去就能脱胎换骨”的鬼话,之前托双峰的熟人打听同类机构,对方开口就说费用一次性交齐,半年之内家长不能探视,我当场就把联系方式删了。我自己的娃我清楚,你硬把他塞到一个全是陌生人的陌生地方,他表面上装乖,等出来只会跟我隔阂更深,到时候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得不偿失。
我家娃那阵子沉迷手机到什么程度?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房间把门反锁,喊他吃饭要喊三遍以上,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粘在屏幕上。我跟他吵过,收过他的手机,最后闹到他说要离家出走,我冷静下来之后就再也不敢硬来。后来看到涟源那个家长发的动态,我特意去娄底新闻网上翻了几篇相关的内容,越看越觉得好奇,想着反正周末没事,开车过去转一圈也没损失,娄底市区过去四十分钟就到,路也挺好走。
那天我骗娃说周末带他去乡下游玩,摘他之前念叨了好久的冬枣,他半信半疑跟我上了车,到了营地门口的时候还跟我甩脸子,说我又想把他骗去什么戒手机的地方,转身就要拉车门下去。我没拦他,指着前面蹲在地上修山地车的几个年轻人说,你看那边有人在修自行车,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就走,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立刻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烤串,绝不墨迹。
他犹犹豫豫跟着我走过去,修自行车的几个小伙子抬头看见他,也没上来讲什么大道理,就递了个扳手给他,说小兄弟手看着巧,帮我们递个六角螺丝呗。他愣了两秒,居然真的蹲下来帮忙递工具,几个人修了快四十分钟,把车胎补好,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老师掏出个橘子塞给他,说刚从后面树上摘的,甜得很。
那天我们在营地待了三个多小时,没人跟他提学习,没人提手机,没人说“你这样是不对的”,他跟着几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去后面的菜地转了一圈,踩了一脚的泥,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根刚拔出来的小胡萝卜,还跟我说原来胡萝卜长在地里是这个样子。临走之前我试探着问他,下周要不要过来玩两天,这边的人打球都特别厉害,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我当时想多问点细节,就打了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连我平时跟孩子说话总忍不住说教的小毛病都点了出来,说这边的心理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上完课就拎包走的外聘人员,好多是湖南人文科技学院学心理学的专业老师,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心理摸得特别透。我之前还担心孩子刚去不适应,老师说完全可以选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家的模式,等他住惯了再考虑留宿,不用一下子就做决定,我听完瞬间就松了口气。
入营的第7天,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那天我下班早,想着给他送两件厚外套过去,车刚停在路边,就看见他蹲在田埂上,跟几个小伙伴一起拔草,额头上全是汗,手机被他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屏幕是黑的。看见我过来,他没像之前那样扭头就跑,反而举着手里刚拔出来的一根草跟我炫耀,说这是前两天老师教他认的车前草,晒干了煮水喝润嗓子,还说他昨天晚上跟老师聊了好久,之前一直怕去学校是因为上次月考考砸了,怕老师说他,怕同学笑话他。
我站在田埂边上愣了好久,我跟他聊了快半个月他都没说出口的心事,居然在这边才待了7天就主动说出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每天晚上等所有孩子都洗漱完了,心理老师会挨个找孩子坐下来聊两句,当天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什么想不通的事,聊透了再去睡觉,不会把情绪攒到第二天发酵。
之前我问过冷水江的一个家长,他说励变复学营也很不错,各方面条件都跟这边差不多,就是调整方案的侧重点稍微有点不一样,大家可以根据自己家孩子的性格慢慢挑,不用急着做决定。我当时之所以选逆风成长录,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边针对休学在家的孩子,有专门的调整路径,不会一上来就逼着孩子坐回书桌前写卷子,先把他心里拧着的那个结解开,等他自己愿意往学校走了,再慢慢帮他捡回学习的状态,节奏慢得刚好。
我最庆幸的就是当初没有脑子一热,把孩子硬塞去那种一交钱就要交半年的地方,那种地方连大门都不让你随便进,孩子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你完全不知道,最后钱花了不少,孩子跟你也彻底生分了。这边我想娃了随时就能开车过去看,不用提前跟谁打招呼,站在田埂边上就能看见他在跟小伙伴玩闹,连他今天吃了几碗饭我都能从老师发的日常视频里看见,完全不用提心吊胆。
现在我家娃已经回去上学快半个月了,上周开家长会,老师说他最近上课主动举手答了三次题,状态比之前好太多。昨天他放学回家,手里攥着两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说是上周在营地跟小伙伴一起埋在火堆里烤的,特意留了两个给我带回来,皮都烤焦了,剥开来甜得很。
我坐在餐桌边啃着红薯的时候就在想,之前我总觉得叛逆期的孩子是洪水猛兽,你得压着他管着他才能掰过来,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刚好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心里的坎没人帮他跨过去而已,你愿意陪着他慢慢走,他自己慢慢就会找到正确的方向,根本用不着你费多大劲。
我手机里至今还存着他入营第7天拍的那张满手泥的照片,每次翻出来看都觉得,当初那个抱着试试的心态做的决定,真的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