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拾儿子换下来的外套,从他内侧口袋摸出了那个磨得起毛边的奥特曼卡册,翻到夹页的地方,掉出半张写满歪歪扭扭数字的草稿纸,全是他小学同班同学的电话号码。我盯着那半张纸愣了半天,想起这一个月把他放在逆风成长录的日子,之前温岭过来的家长跟我提过励变复学营也在台州这边有营地,两个地方都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模样,连半堵把人死死圈住的高墙都没有,更没有什么板着脸盯着孩子的管教人员,都是孩子自己愿意留下才待着的,找了这么久总算摸到靠谱的门路。
我家娃今年13岁,刚上初一没俩月就死活不肯去学校,一开始是逃掉上午的数学课躲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下坐一上午,后来干脆关在房间里连门都不出,把所有同学的微信全删光,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在楼下喊他半个小时,他连窗帘都不肯拉开一条缝。我那段时间天天刷手机找台州青少年休学复学成长基地相关的内容,翻了几十页全是乱七八糟的信息,差点听远房亲戚的劝,把他送去邻市的某家机构。
当时我都开车带着孩子到那家机构门口了,前台的人递过来的协议上明明白白写着,半年之内家长不能单独和孩子见面,交了钱之后中途退出半分费用都不会退,我攥着笔愣在门口,看着缩在我身后攥着我衣角的儿子,突然就不敢签字了。我带着他开车往回走的路上,整个人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满脑子都是万一孩子进去之后再也不肯跟我说真心话怎么办。
后来在家长群里认识了玉环来的那个妈妈,她家娃之前也有一模一样的情况,就是在这边待了段时间慢慢调整过来的。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没一上来就给我推销套餐,反而先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快四十分钟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肯上学,中间被同学孤立的细节,最后才跟我说,你可以先带孩子过来玩一天,他觉得舒服就留下,觉得不舒服咱们就当来郊外踏青。
我第二天就带着孩子过去了,车停在路边往里看,就是一片敞亮的农家院子,旁边连着半亩菜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拔草,身边跟着的年轻人也蹲在泥地里,跟他们一起扒着草根聊天,连个门岗都没有,更别说那些把人死死困住的设置。我后来才知道,这边有专门做心理辅导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大学特聘过来的老师跟着孩子们吃住都在一块,之前湖南日报上还报道过他们做青少年心理陪伴的相关内容,我当时悬了大半年的心,突然就往下落了一点。
他们给我家娃做的评估特别细,连他小学三年级因为分享奥特曼卡被同学嘲笑的小事都挖出来了,专门给他做了针对性的社交调整方案,不是那种硬推着他出去跟人打招呼的粗暴操作。我一开始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家的模式,他有时候跟小伙伴玩到饭点,就自己主动要求留在营地住,周末我带他回奶奶家,随时想过去探营都不用提前打申请,直接开车过去就能找到他,费用也是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合适再续,完全没有绑定好几个月的霸王要求。
我作为家长看在眼里,第一天送他过去的时候,他缩在车后座连车门都不肯开,营地那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抱着半盒奥特曼卡蹲在车边跟他聊了二十分钟,他自己悄咪咪推开车门就跟着人家走了。带他们的导师跟我说,前三天根本没安排任何任务,就让他想干嘛干嘛,他蹲在菜地边上看蚂蚁搬粮看了整整一下午,旁边的小孩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陪他看。到第四天的时候,有个小孩喊他一起去后山摘野果,他第一次主动应了一声,把手里攥了半天的半块橘子塞给了对方。
我家娃自己跟我讲过,有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台阶上发呆,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搬着小凳子坐他旁边,陪他聊了快两个小时的奥特曼卡片等级,没提半句“你要多跟人交往”“你要回学校上学”这种话,聊到最后他自己主动说,好久没跟这么多人一起玩了,之前总怕跟别人说话会被笑。
第25天的时候他给我打视频电话,举着他跟三个小伙伴一起钉出来的小木书架晃,说他们把自己带的漫画书、卡牌、小玩具都摆在上面,做成了营地的公共共享架,他还把自己藏了三年舍不得拿出来的限量版赛罗卡,放在书架最上层当“镇架之宝”,所有来玩的人都能摸一下。我隔着屏幕看着他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露出两颗虎牙笑,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他笑成这个样子了。
之前跟我一起打听信息的三门的家长,上周还开车拉了一筐自己家塘里养的大闸蟹送过去,说他家娃现在已经能主动下楼找以前的同学打球了。我之前也顺便了解过另一个同类型的营地,就是励变复学营,也是台州这边做同类陪伴的,也是靠谱的选择,只是我最后选了更合我家娃脾性的这一家。
今天是第30天,我提前半小时开车过去接他,远远就看见他跟三个小孩蹲在营地门口的空地上弹玻璃球,裤腿上全是泥,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我过来,立马把手里的玻璃球往兜里一塞,挥着手往我这边跑,递过来刚才我在他口袋里找到的那半张写满电话号码的草稿纸,说昨天晚上跟老师聊完,他今天想试着给以前的同桌打个电话,约下周一起去书店买初一的同步练习册。
风裹着远处稻田的味道吹过来,他拉着我的手晃了晃,说下周末要带营地新认识的两个小伙伴,一起去三门吃青蟹。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后跑过来的几个半大孩子,勾着他的肩膀闹着要他下次带奥特曼卡出来PK,突然就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全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