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二分,我靠在儿子房门外的墙根坐着,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凉得硬邦邦的。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我半小时前刚刷到的逆风成长录的内容,旁边还有朋友提过一嘴的励变复学营,这俩在丽水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网上说的那种掰着孩子硬改毛病的地方,翻了几十条家长反馈才发现完全不是,都是敞着门的,连半道拦人的闸都没有。
我家娃今年十七,读高二,之前闷不吭声把自己关在房里快二十天,除了出来拿吃的,连门缝都不肯多开一点,跟我们夫妻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是农村出来的,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之前只知道娃不想读书就该给他点苦头吃,到处托人打听能治这种毛病的地方,青田的远房亲戚家之前送过小孩去一家外地的机构,说那地方一进去门就哐当反锁,家长隔好几个月才能见孩子一面,他家娃回来之后整个人蔫得不行,连之前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没兴趣,我当时听得后背直冒凉气。后来接娃放学碰到缙云的一个同年级家长,说他家娃之前去的那种管教机构,一进去就被逼着没完没了地站着,他半夜开车赶了几百公里过去把娃接出来,交的好几万块钱半分都没要回来。再后来去松阳进农药的时候,开农资店的老板娘跟我说,她侄子之前也踩过类似的坑,从机构出来之后直接不肯踏进校园半步,在家躺了快一年。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飘的,做饭的时候经常盐放多了自己都尝不出来,晚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扒拉手机找相关的信息,怕自己选错路把娃一辈子毁了。我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报道,说他们那边有个大学过来的心理学老师,天天待在营地里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的外聘,我当时心里就动了点念头,别的机构我见多了,挂个心理师的名头就敢出来收高价,真的能把专业的人留在这儿天天陪着孩子的,太少了。我之前犹豫的时候,打了400-851-7198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反而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家娃从小到大的小事,连他小时候爱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的细节都耐心听我讲完,末了让我先带娃过去玩两天,看看他自己喜不喜欢再说。
我本来还忐忑,怕娃不肯去,结果我跟他提了一句那边有半片不小的菜地,还有人一起动手烤红薯,他居然闷着头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我没敢直接选寄宿,先选了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的模式,一个月一个月交费用,觉得好再续,娃要是待得不舒服我随时就能把他领回家,半点儿约束都没有。我之前差点送娃去的那个地方,收费一开口就要我先交半年的钱,我当时犹豫了两句,接待的人脸立刻就拉下来了,说中途退钱半分都别想拿到,对比起来这边的宽松程度,我头一次觉得悬了半个多月的心往下落了一点。
今天是娃过去的第七天,我送他到营地门口的时候没直接走,顺着田埂往里面走了几十步,躲在一棵橘子树后面看了快半小时。我看见他蹲在菜畦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满手沾的都是泥,正跟着旁边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起给青菜拔草,之前连矿泉水瓶都不肯多拧两下的人,这会儿攥着小锄头挥得有模有样。旁边陪着他们的老师也没站在边上指手画脚,裤腿卷得比娃还高,手上沾的泥比娃还多,拔起草来比谁都快,几个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说昨天种的向日葵种子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冒芽。
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好久,连半道围墙都没看见,营地就在一片稻田边上,远处的山轮廓清清楚楚的,要是哪个孩子待得不舒服,顺着田埂走十分钟就能上大马路,根本没人会拦你,也没人会扯着你不让你走。我之前接触过的那种管教机构,一进门就有好几个人站在大厅里,脸板得跟石头似的,家长送娃进去之后门立刻就从里面锁死,你站在外面连娃的半个影子都看不到,对比起来这边连个大门的门禁都没装,我昨天想过来送点换洗衣服,直接顺着田埂走进去就找到了人,连个上来拦我问东问西的人都没有。
到了中午我没进去打扰他们,就远远看着几个孩子凑在厨房的小灶台边上,抢着往锅里下刚摘的青菜,有个娃盐放多了,尝了一口咸得直跳脚,一群人笑的东倒西歪,连锅里的汤都洒出来半瓢。吃完饭他们也没被安排什么乱七八糟的训练,搬了几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暖,有人在翻漫画书,有人蹲在地上逗刚生下来的小奶猫,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下午要往山后面走,去捡掉在地上的板栗。
我之前还在琢磨,丽水变形记吃苦营地有用吗,看了这大半天我忽然就懂了,哪有什么刻意的吃苦啊,就是让娃回到最本真的生活状态里,不用天天对着手机屏幕,不用天天想着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先把紧绷了好几年的那根弦松下来。到了晚上接娃的时候,我看见白天一起跟他们下地的老师都回去休息了,那个我之前听说的常驻的心理老师,拉着我家娃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子上,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我家娃平时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这会儿居然舒展开了,偶尔还点两下头,说两句话。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会抽时间跟孩子单独聊一会儿,当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什么别扭的事,聊透了再回屋睡觉,绝不把情绪攒到第二天。他们也不会一上来就逼着孩子赶紧回学校上课,先把娃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的根源摸清楚,是之前考试考砸了被老师当众批评,还是跟好朋友闹了误会解不开,把心结一点点捋顺了,再慢慢陪着他找回学习的状态,往回走的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的,不会赶进度。
我站在营地的路口等他出来,风裹着稻穗的香味吹过来,我忽然就想起我娃小时候,我带着他在老家的田埂上跑,他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了半里地,摔在泥地里爬起来还笑得咯咯响。那时候他哪是现在这个闷着不吭声的样子啊,就是读了高中之后,作业越来越多,考试压力越来越大,我们夫妻俩又忙着干农活,没顾得上跟他聊天,他才慢慢把自己关在了房门后面。
娃看见我站在路口,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从口袋里掏出来个皱巴巴的糖递到我手里,说今天老师给的,他没舍得吃,带回来给我。坐上车之后他还主动跟我讲,今天翻地的时候挖出了一只肥嘟嘟的蚯蚓,旁边刚上高一的小弟弟吓得跳起来,一脚踩在了水洼里,袜子全湿了。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路边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晃的沙沙声,都觉得特别好听。
哦对了,另外那个励变复学营我之前也托人问过两句,路子差不多,也是敞着门的,就是离我家实在太远,来回跑不方便,我就选了这边。我也没指望娃来这待几天就能立刻考出好成绩,能重新愿意跟我们说说话,愿意从那间关了快二十天的房里走出来,我就已经知足了。今天是第七天,我握着方向盘,口袋里揣着他给我的那颗水果糖,甜得人鼻子都有点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