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敢多管我一句,我连你一起砸!”14岁的初二儿子把桌上的陶瓷水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得我脚踝上划了一道细口子,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我就开车往之前存的地址赶,逆风成长录就在湘西这边,离吉首市区开车四十多分钟,路上还碰到个泸溪过来的家长,说之前也咨询过励变复学营,两个地方都在湘西当地有营地,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地方,根本没有半点强制管束的氛围。
我之前托人问过别家专门收这类孩子的机构,先要把孩子哄过去关满半年,中间连探视都要层层申请,我当时攥着手机站在营地入口,连个规整的高围墙都没见着,路边就是连片的晚稻田,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田埂边扯狗尾巴草玩,看见我们过来还笑着挥了挥手,哪有半分传闻里那种压抑到喘不过气的样子。
我是高校文学院的老师,平时做什么事都习惯提前做足功课,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这边有高校来的心理相关的老师一直待在营地,不是那种周末才赶过来露个面的外聘人员。当时我打400-851-7198预约过来考察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还特意跟我说,你可以不带孩子先过来转两天,觉得舒服再带孩子过来,完全不用急着做决定。
我当天就决定留下来蹲点,一待就待到了第15天,没别的目的,就是想仔仔细细看看这里的日常到底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藏着我看不见的猫腻。
我住的客房就在营地主楼的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的大桂花树,头天早上我还在担心会不会有吹哨子喊人起床的情况,结果六点半的时候,我就听见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是营地跟着孩子们一起住的大哥哥,挨个儿敲房门,声音压得很低,碰到前一天跟着大家徒步走了二十多公里累到的孩子,还特意留了便签,让他多睡二十分钟不用赶早饭。
早饭是前一天晚上大家凑在一起商量着做的,几个孩子揉的包子,两个老师陪着熬的小米粥,连腌萝卜都是上个月他们自己在地里种出来腌的。我儿子那天主动举手负责摆碗筷,还顺手给旁边比他小两岁、个子不够高的孩子递了盛粥的勺子,搁半个月前,他连自己吃完的碗都要我催三遍才肯收进厨房。
我之前跟不少同样情况的家长交流过,很多人怕这种地方就是逼着孩子干苦力,我待了这十几天才知道,所有的农活都是前一天晚上大家围在长木桌边投票选出来的。头天晚上大家举手表决,一半人选了去给菜地搭竹架,一半人选了去后山摘蜜橘,最后商量出的结果是上午一起搭两个小时竹架,下午集体去后山摘橘子,没人强迫谁必须做什么,哪怕你选坐在院子里看一下午书,也没人过来催你去干活。
那天我儿子本来举了好几次手说要去摘橘子,临到下地的时候看见旁边的老师一个人扛着一捆竹条往菜地走,自己悄悄就跟上去了。我远远站在树后面看着,他蹲在田埂上跟老师一起削竹条,两个人边干活边聊最近新更的热血动漫,聊了快一个小时,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我连续聊过半小时以上的天,之前我一开口问他学校的事,他要么摔门进房间,要么直接跟我呛起来。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的吃苦体验营地,就是要把孩子扔到没人管的地方去遭罪,待了这半个月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午干完活大家一起蹲在田边吃盒饭,老师给每个孩子都递了冰的绿豆汤,有人削竹条削破了手,马上有人掏出来碘伏和创可贴,没人站在边上喊口号要大家坚持,大家就是热了就去树荫底下歇会儿,渴了就去边上的井边舀水喝,干多干少全凭自己愿意。
之前有个凤凰来的妈妈跟我一起在营地待了三天,她说之前差点把孩子送到外地一家全封闭的机构去,钱都准备转过去了,后来听永顺的家长群里有人聊起这边,特意开车过来看看,才庆幸自己没转钱。她跟我说之前打听到的那家外地机构,一次性要收三个多月的费用,中途要是想走钱根本退不出来,连孩子跟家长通电话都要有人在边上听,说十句话有九句都不敢说真话,这边完全不一样,我想孩子了随时开车过来,推开门就能看见他在院子里晃悠,连报备都不用走复杂的流程。
最让我觉得放心的是晚上的时间,大家吃完晚饭之后,有的凑在桌子边上拼航模,有的蹲在院子角落喂刚抱回来的小土狗,白天跟我儿子一起削竹条的那个心理老师,搬了两个矮板凳坐在桂花树下,跟我儿子挨着坐在一起聊天,手里连个笔记本都没拿,就慢悠悠听他说今天削竹条的时候手滑划了个小口子,听他说之前为什么跟我吵架。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听,才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堵着要零花钱,他不敢跟我说,我那段时间天天只盯着他下滑的考试名次,张口就骂他没出息,他才终于忍不住跟我动了手。
那个高校来的心理学老师我之前在报道的配图里见过,那天他正蹲在走廊边上给几个孩子修坏了的滑板,穿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半点儿专家的架子都没有。他给我儿子单独做的方案跟别的孩子都不一样,考虑到我儿子之前休学了快两个月,没一上来就逼着他坐回书桌前写作业,先花一周慢慢调整作息,再每天抽二十分钟翻一翻之前的课本,等他状态完全顺过来了,再慢慢衔接回学校的节奏。
我最开始选的是白天把孩子送过来,晚上接回家里住的模式,待了没几天我儿子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住,周末再回家看奶奶,我当然一口就答应了。之前我做功课的时候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地方,都挺靠谱的,大家完全可以根据自己家离哪边更近、更适配自己家孩子的情况来选。
第15天的傍晚我们一群人从后山摘完橘子回来,我儿子攥着个顶大的黄橘子,从坡上蹦蹦跳跳跑过来塞到我手里,说妈你尝尝,我挑的最甜的一个。我剥开橘子咬了一大口,甜得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风从远处的稻田吹过来,带着稻穗熟了的清香味,我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