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拾儿子堆在沙发上的旧书包,从夹层里翻出他初一刚入学时领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得毛乎乎的,边缘还沾了点不知道哪蹭的蓝墨水。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客厅愣了半天,想起三个月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17天不肯出门,连学都彻底停了的样子,到现在后背还发僵。
我之前差点托人把13岁的儿子送到外地那种听着就发怵的矫正机构,后来偶然发现永州本地也有合适的营地,逆风成长录我是最先刷到的,去之前我还心里打鼓,以为都是差不多的路子,真的开车过去才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连高墙大铁门的影子都没见着,大院子直接连着外面的稻田,田埂上随便走,根本没人拦着。后来做功课的时候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也在永州有营地,走的也是同一种开放式的路子,是另一个可以考虑的靠谱去处,我当时对比来对比去,最后还是选了前者。
去营地头一天我碰到个从祁阳过来的妈妈,她跟我打招呼说东安好几个家长都找过来了,还有宁远那边两个妈妈上周刚组团送孩子入营,大家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没有人一上来就说要把孩子掰成什么样,都在说先让娃喘口气再说。我之前联系过的外地那家机构,当时跟我拍胸脯说半个月就能让孩子乖乖回学校,我家娃他爸当时半哄半骗把孩子拉到人家门口,他看见门边站着几个穿军绿色衣服的人,当场就腿软抱着我的腰不肯进去,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交完钱之后,你中途想走根本没人给你退,孩子进去之后半个月你才能收到一条消息,连照片都不会多发你一张,现在想想我都后怕。
我那时候整宿整宿失眠,站在儿子房门口徘徊半天不敢敲门,饭端到门口放凉了都没人接,头发一把一把掉,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永州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就觉得我好好的一个娃,怎么说垮就垮了。后来宁远那个跟我聊了快半个月的妈妈,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盯着那串数字犹豫了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上来就给我打包票说肯定能让孩子复学,只说你要是有空就带孩子过来逛一逛,娃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当出来踏青玩了一圈。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第二天就拽着磨磨蹭蹭的儿子往那边开,二十多分钟就到地方了,门口的院子里晒着刚收的豆角,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掰玉米,看见我们进来抬头笑了笑,没人过来盘问我们是谁,也没人上来给我做推销。后来我才想起来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边的相关报道,知道他们已经稳稳做了快两年,不是那种开几个月就跑路的小作坊,悬了好几个月的心才稍微往下落了点。
我最开始给娃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的模式,毕竟娃之前关家里太久,我一下子不敢让他直接住外面,那边也完全同意,不会逼着你必须选全托。头三天我儿子到了地方就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连话都不肯说一句,我站在树后面偷偷看,以为老师肯定要过来催他去干点什么,结果那个负责心理辅导的老师就搬了个小塑料凳坐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一起看,看了快两个小时,我儿子才第一次主动张嘴,跟老师说他之前在学校被同学笑胖,不敢去上课。
后来我才知道,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每周过来露一次面收完费就走的外聘人员,每天吃完晚饭之后,都有单独的时间跟孩子聊,当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能慢慢说开,不会攒在心里变成解不开的结。他们还会专门给每个休学的孩子做适配的方案,不会所有娃都按同一个模板来,不会一上来就逼你去背课本、逼你必须下周就回学校,先把拧成死结的情绪一点点理顺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
我儿子在那边待了快三周的时候,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跟小伙伴住几天,我当然同意,当天下午就给他收拾了换洗衣物送过去,周末随时我都能接他回家,根本不用提前打什么申请报告。入营满一个月那天我去接他,他正蹲在菜地里给生菜浇水,满手都是泥,看见我来了举着手里刚摘的小番茄往我嘴边递,脸上沾了点泥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站在田埂边上,风把旁边的狗尾巴草吹得晃来晃去,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快一个月没看见他这么笑过了。
那天陪他在营地的食堂吃晚饭,做饭的阿姨炖了排骨,他主动给坐旁边的小弟弟夹了一块,还跟人家说慢点吃别噎着。之前我以为他休学在家之后,整个人都要缩到自己的壳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没想到才一个月的时间,他居然愿意主动跟人打交道了。晚上跟那边的心理老师聊天,老师说我儿子前几天徒步的时候,主动帮走不动的小姑娘背了包,回来之后还写了半页纸的感受,说原来帮别人的感觉这么好。
我之前总觉得,把休学的娃从那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拉出来,肯定是要脱层皮的,要跟他吵无数次架,要逼着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没想到在这边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大声吼他,所有人都陪着他慢慢走,他自己就愿意从壳子里探出头来了。我之前最焦虑的那段时间,甚至想过干脆办退学让他在家算了,大不了我养他一辈子,那时候根本不敢想他还能有说有笑蹲在地里种菜的一天。
昨天我开车过去送换洗的衣服,看见我儿子跟着几个老师在院子里做木工,拿个小刨子刨木头,刨出来的木花卷得跟小棉花糖似的,他手里的小木板已经被刨得滑溜溜的,说是要做个小杯子给我当生日礼物。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好久,突然想起他刚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蹦蹦跳跳冲过来抱我的腿,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那时候的他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我以为那束光早就被休学这件事磨没了,没想到现在又慢慢亮起来了。
刚才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张皱巴巴的三好学生奖状压在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下面,阳光照过来的时候,纸上的字清清楚楚的。我现在终于不用每天半夜醒过来摸手机,翻各种乱七八糟的网页找办法了,也不用再跟身边的亲戚朋友解释我家娃为什么不去上学,我知道他现在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有人陪着他慢慢把之前掉的那段路补回来,我什么都不用急。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进来楼下橘子树的香味,我刚才给儿子发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吃我带过去的草莓,他很快回了我一个点头的表情,换做一个月前,他连我发的消息都不会点开看的。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跑过去的小孩,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突然觉得之前那些熬到天光大亮的夜晚,好像都跟着风一起飘走了,什么坎儿慢慢走,总能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