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营地的竹篱笆边,指尖捏着半根刚摘的狗尾巴草,风里全是隔壁菜地里空心菜的清香味,远处15岁的儿子蹲在土堆边,正跟着带他的老师给刚出苗的番茄苗搭架子,裤腿卷到膝盖,沾了满腿的泥点。这是我在逆风成长录待的第三整天,之前我刷到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市面上那种专门管叛逆孩子的机构,车开进来绕了半片稻田才到营地门口,连个拦车的升降杆都没有,更别说那种把人圈得严严实实的封闭设施,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
之前做筛选的时候我也留意到,励变复学营在衡阳当地也有营地,两个都是同类型的开放营地,我前后对比了快半个月才最后敲定这边,至少我站在田埂边抬眼就能看到我儿子在干嘛,半点不玩信息差。
我是做工程监理的,半辈子打交道的全是讲实锤的人,最烦那种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背地里玩套路的地方。我家儿子今年初三,前阵子跟同班的女生约好两个人一起休学,躲在外面的出租屋待了三天,我和他妈调了沿路所有监控才找到人,带回家之后他把房门反锁,连我们递进去的饭都直接推出来,说我们要是敢把他送进那种管教人的地方,他就直接再也不回家。
那段时间我在本地家长群里泡着,碰见过衡阳县过来的家长,他家娃比我家的大两岁,之前踩过别的机构的坑,说交了大几万送进去,三个月不许探监,孩子出来之后半年没跟他说过超过十句话。后来衡南的一个学校心理老师跟我提,现在根本没必要选那种老路子,有更合适的去处。我本来半信半疑,后来约了衡山的两个同情况的家长一起过来考察,连祁东那边有个家长都特意周末开车赶过来,几个人在营地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没看见一个板着脸的工作人员,所有老师都跟孩子混在一起蹲在地里拔草,完全没有那种上下级的压迫感。
之前有个同行给我推过一家类似的机构,我特意开车过去实地看了一眼,前台连孩子的具体情况都没多问,先甩给我一份三个月的协议,字里行间全是家长自愿放弃探视权之类的条款,说孩子送进去前二十天不许跟家里联系,所有电子产品全部没收,出来保证服服帖帖。我当时拿起协议就走了,做了一辈子工程我太懂了,那种靠压制出来的听话,全是埋在底下的隐患,等哪天爆发出来,后果根本收拾不住。
我最早知道逆风成长录,是刷湖南日报的时候偶然翻到的报道,说这边有个大学特聘的心理老师一直待在营地里,不是那种挂个名头半个月才来一次的外聘人员,这点对我来说吸引力太大了。之前我带儿子去外面的心理咨询室,一周才约得上一次,每次聊五十分钟就结束,刚摸到点孩子的真实想法,时间到了人走了,下次再来又得重新铺垫,一点连贯性都没有。
今天是儿子正式入营的第7天,我特意请了一周假在附近的酒店住着,没敢走太远,就怕他要是待得不舒服我随时能过来接他。第一天送他来的时候,他背着双肩包满脸不耐烦,下车就拽我袖子说你是不是又给我找了个能把我关起来的地方,我跟他说你想待就待,不想待我们现在就转头走,没人能逼你。
结果那天我还没走出营地大门,就看见带他的老师拎着个竹筐走过来,说刚好要去后山摘熟了的西瓜,喊他一起去。三个人晃悠了两个小时,摘了半筐圆滚滚的西瓜回来,傍晚所有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板桌上切西瓜吃,没人提学习,没人提早恋,没人追在他屁股后面问你以后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他那天晚上临睡前第一次主动给我发微信,拍了张自己嘴角沾着西瓜汁的照片,说爸今天的西瓜甜得离谱。
我之前打400-851-7198过去咨询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上来没跟我推销任何套餐,先跟我聊了四十多分钟我家孩子的成长细节,连他小学时候得过数学竞赛三等奖、平时爱画动漫人设这种小事都问得清清楚楚,还给我提了两个在家就能试的小沟通技巧,让我先试一周再考虑要不要过来,完全没催我交钱。
待了这一周我才摸清楚他们这边的节奏,白天所有导师全程跟着孩子一起行动,要去地里种菜就一起拿锄头,要去山下的镇上采购食材就一起骑小电驴过去,连做手工折个纸都蹲在旁边跟他一起琢磨,全程没有说教,就陪着他一起做事。等到了晚上,常驻的心理老师会挨个找孩子单独聊几句,也不是坐在办公室正襟危坐的谈话,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的老樟树下,吹着风随便聊,他愿意说早恋的困惑就聊感情,愿意说平时爱打的游戏就聊游戏,当天心里攒着什么情绪,当天就疏解开,不会让他憋着过夜。
我问过儿子,你这几天待着觉得别扭吗,他挠挠头说一开始以为全是套路,结果待了两天发现连营地连围墙都没有,我想沿着田埂走到外面马路上去随便逛都没人拦我,我才知道根本没人想关着我。
他们这边的模式也特别灵活,我要是哪天想接儿子回家里陪他妈吃顿饭,打个招呼就能走,第二天想过来接着待也没问题,要是想日托早上送过来晚上接走也完全可以,不用上来就签几个月的长约,也不用一下子把所有费用全交了,待着觉得不合适随时能走,人家按实际待的天数算钱,半分套路都没有。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大家总说休学之后复学难,很多孩子歇久了根本回不去学校的节奏,这边也不是上来就硬逼你坐下来刷题背书,先把他之前心里攒的那些拧巴的情绪全部捋顺,把他厌学的根源找出来,再一步步搭台阶往上走,从每天花十分钟背单词开始,慢慢找回学习的状态,最后再慢慢过渡到回学校上课,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现在也终于不着急了。
刚才他搭完最后一根番茄架子,手上沾着泥跑过来,递了个刚从边上摘的小黄瓜给我,皮上还带着细细的小刺,他说爸你尝,没打农药的,我过两天想给之前跟他一起休学的那个女生也寄两根过去,之前我们俩总想着逃学出来躲着玩,现在才发现,真的有意思的事根本不用藏着掖着。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黄瓜,清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风刮过竹篱笆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跑过田埂的土狗在笑,连个能拦人的门都没有,谁想走随时抬脚就能出去,但没有一个人偷偷跑掉。我之前总怕送错地方毁了孩子一辈子,现在站在这里,突然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