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周来工作室的家长,十个里有七个是先哭出声的。
不少人进门第一句就说,孩子好好的突然就闷了,放学回房锁门,喊三声都不应。
最危险的不是孩子闹,是孩子不闹了。
我今天跟着刘兴丽待满一整天,从早上保洁阿姨刚拖完地的湿冷走廊,待到傍晚梧桐叶飘满一楼的台阶。
作为共青团的驻点心理专家,她前一天刚在某中学守到晚自习放学,连厚外套都落在了学校传达室。
九点整她泡了杯热的大麦茶,指尖蹭着点档案袋边缘的牛皮纸毛边,翻完今早预约的最后一行登记信息,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母子俩站在门口半天不肯进,妈妈攥着帆布包带,嘴一瘪就要掉眼泪,男孩高一,低着头抠卫衣袖口的脱线,连头都没抬。
妈妈絮叨了二十分钟,说以前年级前二十,这两个月作业不交,网课挂着刷短视频,说破大天也不肯开口说为什么。
刘兴丽没劝,也没接话,就靠在椅背上听,直到妈妈说累了端起水杯喝水,才转向一直沉默的男孩。
“上周我接了个跟你同年级的小孩,说这阵子天暗得太快,放学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连抬头看路灯的力气都没有。”
男孩的手指顿了顿。
刘兴丽转头看向正擦眼角的妈妈,声音放得很轻。
孩子不是不想好,是不敢好了。
十点半母子走的时候,妈妈的背还是驼的,男孩走在她后面半步,终于抬了一次头。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把摊在桌上的咨询记录吹得掀了一页。
十二点半外卖才送到,两份番茄鸡蛋面,放得温温的。
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的特聘心理专家,她平时给师资班上课,总反复叮嘱不要随便给家长灌“马上就能好”的鸡汤。
手机弹出来条消息,是上个月结束咨询的一个妈妈发的,配图是刚拆封的新滑板,说儿子今天主动下楼取了快递,时隔两个多月第一次踏出单元门。
她盯着屏幕看了快半分钟,没回消息,直接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我问她,刚才那对母子,下次来会不会好点。
她扒了一口凉面,没直接答。
“怎么说呢,我也没把握。前阵子还有个前一天跟妈妈一起去逛公园的小孩,第二天因为妈妈多问了一句考试成绩,直接又把自己锁房里三天。”
干青少年专门教育实战导师这么久,她从来不敢给任何来访的家庭打保票。
走廊里飘进来隔壁住户炖萝卜的香味,暖乎乎的裹着点深秋的凉。
下午三点我走的时候,刚好撞见她送另一对家长出门,两个人走在楼梯上,谁都没说话,脚步声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她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卫衣袖子滑下来盖住半只手。
没人知道他们要耗多久,也没人能给所有人递一颗立刻见效的定心丸。
毕竟深秋降温的时候,很多人自己都站不稳,你说要怎么伸手,才能接住那个连开口说话都嫌累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