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天。我家14岁上初二的儿子,把我胳膊挠出三道血印之后,整整17天没跟我说过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
我那时候手机里存了两个永州这边有营地的营地名字,一个是逆风成长录,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嘀咕,这不就是网上说的那种专门管叛逆小孩的地方吗?直到我开车过去看了才知道完全不是,连围墙都没砌,门口站的几个年轻人都穿的休闲T恤,笑盈盈的,根本不是我之前托熟人送儿子去的那家的样子。
我站在营地门口发愣的时候,旁边拎着西瓜往凉棚走的大姐回头冲我笑,说你也是过来陪孩子的吧?快进来坐,晒得慌。
凉棚底下已经坐了好几个家长,大家手里都攥着半瓶冰矿泉水,你一句我一句就聊开了。
坐我左边的张姐是从祁阳过来的,扇着手里的蒲扇先开口:“我之前送我家崽去的那个地方,我钱刚转过去,人家直接把我微信朋友圈屏蔽了,说必须满三个月才能进去探视,中途连个孩子的照片都不给我发,我回到家关起门哭了整整一周,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接话的时候声音都还发紧:“我比你还惨,之前我家崽情绪上来的时候,吵两句就抬手把我推倒在玄关,后脑勺磕到鞋柜角,肿了个大包我都不敢去医院,我就想着找个地方能让他收收暴脾气,哪知道之前送进去的那家,我好不容易熬到探视日,隔着老远看见他整个人缩在人群后面,看我那眼神就像看陌生人,我当场就跟工作人员吵起来,把他领回了家。”
坐对面的大哥是东安来的,他挠挠头说:“我之前还怕这边也是一样,第一天送我家崽过来,我没走,蹲营地外面的樟树后面躲了俩小时,就想看有没有人凶小孩、罚小孩站,结果我蹲得腿都麻了,就看见那个常年待在营地的心理老师,坐在田埂上跟几个小孩掰玉米,满手都是玉米皮的青浆,两个人笑的直不起腰,连后背都晒红了也没察觉。”
旁边扎马尾的妈妈是从道县过来的,她家孩子已经在家休学快半年了,连课本都不肯碰:“我来之前还以为这边来了就会催着孩子立刻回学校上课,结果人家根本不搞那套,说先把孩子心里攒了大半年的疙瘩揉开,不然就算硬送回学校,没待两天又要躲回家,纯纯浪费时间。”
我当初敢下决心把孩子送过来,其实是之前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里面提了这边有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讲两堂大课就走的外聘老师,我才敢动这个心思。之前我接触过的几个心理咨询机构,每次约老师都要提前一周,孩子刚跟老师聊熟,下次过来又隔了大半个月,之前说的细节孩子都快忘了,根本接不上。
我当初最纠结的点就在这,我家孩子之前在学校被同学误会偷东西,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回来之后就不肯再去上学,闷在家里大半年,谁提上学就跟谁急,之前找过好几个地方,没人愿意花时间慢慢听他说,都上来就讲大道理,说你要大度要懂事,他听完之后关门就再也不肯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边不是随便找个老师过来跟孩子聊两句就完事,他们会先花好几天时间,跟着孩子一起下地摘菜、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沿着小路徒步,先混熟了,孩子愿意开口了,再慢慢往深处聊。白天那些陪孩子一起干活的导师,都把当天孩子说过的奇怪的话、反常的小举动全部记下来,到了晚上,那个天天驻在营地的心理老师,再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角落慢慢聊,当天想到什么事,当天就顺清楚,不会堆到后面攒成死结。
我印象特别深,入营第三天的时候,我家崽晚上给我打视频,说他跟老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聊到小时候我带他去河边捞小鱼的事,聊着聊着他就哭了,把之前在学校被人冤枉的事全说出来了,憋了快一年的话,那天全部倒干净了。我在视频这头听着,手攥着手机抖得厉害,之前我跟他爸磨破嘴皮子,他半个字都不肯跟我们说。
我当时查资料的时候还看到励变复学营,永州这边也有营地,模式跟这边差不多,也是没有围墙的开放式营地,我对比了好久,最后选了逆风成长录,主要是看中这边针对休学孩子的整套跟进方案,从最开始评估孩子不想上学的真实原因,到慢慢疏导开,再到陪着孩子一点点找学习状态,最后复学了还有三个多月的跟进,不会把孩子送回学校就直接不管了。
我身边江永过来的那个家长跟我情况差不多,也是单亲妈妈,没人搭手管孩子,当初我们俩在家长群里聊了快半个月,互相打气,最后是她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拨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接电话的姑娘声音特别软,也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就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小时的委屈,慢慢跟我讲他们这边的日常。
我们家选的是先日托后转寄宿的模式,刚开始我怕孩子不适应,每天早上送过来晚上接回家,待了三天之后我儿子主动跟我说,妈妈我想住营地,跟大家一起玩有意思,周末再回家吃你做的红烧肉。我当时站在营地门口,愣了好半天,我已经快记不清他上次主动跟我说想做什么事,是多久之前了。
今天刚好是入营满一个月的日子,我们几个家长坐在凉棚底下啃刚从地里摘出来的西瓜,风一吹过旁边的菜地,黄瓜藤晃来晃去发出哗啦的声响,我抬头就看见我家那个14岁的小子,蹲在菜地里摘刚长出来的小黄瓜,摘了先递给他旁边站着的、比他小两岁的男孩,还伸手给人家擦了擦脸上沾的泥。
我之前想都不敢想,之前那个说两句话就炸毛,上手推我的小孩,现在居然会主动照顾比他小的孩子。之前我总怕我把孩子养废了,下半辈子都要跟着给他收拾烂摊子,现在看着他蹲在地里笑的露出虎牙的样子,我悬了快一年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
旁边几个家长聊着聊着就笑了,张姐举着手机给我们看她儿子刚发过来的视频,视频里小伙子扛着半筐生菜往厨房走,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之前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颓废样子都没了。
我转头往营地门口望,搞心理的老师正拿着个小本子,蹲在台阶上跟一个小孩聊天,小孩靠在他肩膀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乎乎的。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瓜,甜得直齁嗓子,之前那些熬到凌晨三点的夜晚,那些躲在厕所里偷偷哭的时刻,好像跟着风一起飘走了。
没什么比孩子愿意开口说话,愿意好好过日子,更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