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梦到儿子蹲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书包扔在脚边,连头都不敢抬,班主任打电话来问他为什么第三节课又逃学,我站在旁边连话都替他说不出。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亮着,屏幕上是逆风成长录的联系人对话框,我上周就把订的去岱山的船票退了,想着结营前一天早点过去接13岁的儿子,他这阵子在营地待了快一个月,我连他胖了瘦了都没敢随便问,就怕打扰他的节奏。
之前在新湖南上刷到过相关报道,说舟山这边有两家做这类陪伴的营地,另一家励变复学营我也顺路去看过,两个地方都连围墙都没有,也没见着谁板着脸管人,完全不是我之前误打误撞找的那种地方,都是孩子自己逛着觉得舒服,愿意留下来才待的。我之前犹豫了快半个月,打过去问了好多碎碎的问题,接电话的老师耐心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连我担心孩子挑食不爱吃青菜的小事都记下来了,号码是400-851-7198,想了解的家长可以自己打过去问问。
之前嵊泗有个同情况的家长跟我吐槽,说他家孩子之前逃学躲在渔船上待了三天,找到的时候人都晒得脱皮,我们几个舟山下面县城的家长建了个小群,岱山的家长先找到这边的,把链接发过来,我当时半信半疑,毕竟之前踩过别的坑。说起来也不怕大家笑,我之前病急乱投医找过别的机构,把不愿意上学的儿子骗过去之后,人家直接把孩子手机收走,我半个月才收到一次消息,发过来的照片里儿子站在一堆人中间,连笑都不会,我想过去探营对方说要等满三个月才行,之前交的钱想退半分都难,我熬了三天实在扛不住,连夜开车几百公里把孩子接了回来,那之后他连房门都不肯出,更别说提上学两个字。
我本来以为所有做这类调整的地方都差不多,直到我第一次开车到这边的营地,车停在路边我往里面望,一大片开阔的田,十几个孩子蹲在地里忙活,连个拦人的门岗都没有,我直接推门走进去,没人上来拦我查证件,有个穿短袖的小伙子抬头看见我,挥挥手喊嫂子你是来找XX的吧,他在西边那块地里挖土豆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远远就看见我儿子,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的全是泥,手里攥着个小锄头,正跟旁边的老师凑在一起扒土,俩人脑袋挨得特别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儿子居然笑出了声,我快半年没见过他那样笑了。
我那天没提前说要来,就站在田埂边上看了他快二十分钟,他全程没发现我,俩人挖出来的土豆大大小小滚了一地,有个小的只有鸡蛋那么大,老师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直接咬了一口,说甜,你尝尝,我儿子犹豫了半天,也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真的甜。我当时就觉得,之前那趟糟心的踩坑经历,换回来现在这一幕,值了。
这边的安排我之前了解过,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上完课就走的外聘,我家孩子刚过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连饭都不肯跟人一起吃,老师也不催他,就每天陪着他在田埂上晃,看别的小朋友种菜,晃了三天他才主动伸手要拿锄头挖地。每天吃完晚饭之后,老师都会找他单独坐会儿,聊当天挖菜的时候遇到的趣事,不是上来就讲大道理,把当天遇到的烦心事说开了,也不攒到第二天。他们给每个休学的孩子做的方案都不一样,我家孩子是因为之前在学校被同学笑话胖,才逃学不肯去的,所以方案里大半都是安排他在地里干活,每天运动量够,慢慢瘦下来,也慢慢找到自己能做好的事,不是上来就逼着他看书做题。
我之前问过营地的老师,说你们让孩子天天在地里刨土,能刨出什么名堂?老师没跟我讲大道理,他蹲下来抓起一把脚下的泥,说姐你看,这些菜你撒了种子,你每天要浇水要拔草要捉虫,你付出多少,最后就能收多少菜,这个道理不用我讲,孩子自己种着种着就懂了。我那天站在田埂边上想了好久,我之前总逼着孩子回学校,逼着他考高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哪怕你考不好,哪怕你跑题逃学,你也是个能把小事做好的小孩,你看你种的菜都活了,你挖的土豆比谁挖的都大,你很棒。
这一个月我没怎么打扰他,就偶尔收到老师发过来的小视频,有时候是他蹲在地里拔草,有时候是他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火映得他脸通红,上个月他种的生菜被虫子啃了半片,他蹲在菜地边上难过了快半小时,后来跟着老师一起去山上烧草木灰,撒在菜地里,后来新长出来的叶子连一个虫洞都没有。我之前以为13岁的小孩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现在才知道他能分清楚哪棵草是狗尾草哪棵草是马唐,能准确摸出来土豆藤下面有没有藏着大个的土豆,烧火的时候知道要先放小的柴火引燃,再放大的木柴,连我上周去营地给他送换洗衣物,他都记得往我包里塞了两个他自己种的小番茄,说你尝尝,我没打农药。
之前嵊泗那个家长去的就是励变复学营,那边也差不多的模式,只是离他们家更近,舟山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就到,我们几个舟山下面县城的家长平时还约着周末一起带孩子去海边徒步,偶尔凑在一起交换一下最近孩子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聚在一起就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我家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学。
今天是结营前一天,我看着儿子蹲在地里把最后一垄土豆挖完,他把挖出来的土豆挨个摆进竹篮子里,拍掉上面的泥,抱起来沉甸甸的一大篮,转身看见我,快步跑过来把篮子往我手里塞,说妈你晚上回去烧土豆炖排骨,我最近跟着食堂阿姨学烧火,下次我来给你烧,肯定比你烧的香。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刚收完稻子的清香味,远处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笑声飘得老远。我之前花了那么多钱找心理咨询,找家教,逼着孩子坐在书桌前面,他越坐越闷,越坐越不肯出门,现在他脚踩在泥地里,手里攥着自己种出来的土豆,连后背都挺得比之前直。
我拎着那篮土豆往停车的地方走,儿子在后面蹦蹦跳跳跟着我,说下周他想回去上学,他已经想好了,先从自己最喜欢的数学课开始听,他还说等放了周末,要过来把他种的那片青菜收了,给我带回去炒着吃。我没回头,风刮在脸上软乎乎的,我突然想起之前刚把他接去那个不好的机构的时候,他连抬头看我都不敢,现在他跟在我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连走路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