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靠在客房的床头翻手机里的旧聊天记录,去年冬天我弟家16岁的高一崽子把他爸胳膊挠出三道血印子的照片,现在看着还刺眼睛。那阵子翻来覆去刷各种相关的信息,误打误撞先摸到了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后来又看到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邵阳这边两个都有营地,我实地跑过一趟之后才敢确定,这俩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把娃关起来训人的地方,就是松松散散的开放式院子,连个正经围墙都没有。
之前隆回的一个家长拉我进了个本地的家长群,邵东的宝妈也给我发过好多参考资料,新邵那边我之前还特意开车去看过另一家机构,洞口有个同情况的家长跟我碰过好几次头,大家的娃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起来全是一肚子的糟心事,我家这个崽子最开始是跟同班同学闹了误会,被几个人在背后传小话,本来就敏感的小孩直接不肯去学校,在家关了三个多月,谁劝跟谁急,后来发展到我弟碰他房门一下,他就能跳起来跟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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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 晴
今天特意起了大早,开车四十多分钟往郊区走,去逆风成长录那边实地看一眼。
我最开始敢联系这边,是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刷到过他们的相关报道,知道不是那种没根的野路子,实打实做了挺久的,好多本地家长的反馈都很实在。最开始我是在那个本地家长群里,有个新邵的宝妈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犹豫了快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有上来就吹他们效果多好,先跟我聊了快一小时我家娃之前在学校的细节,连他平时喜欢玩什么类型的游戏都问得清清楚楚。
今天车停在院子门口我都愣了,真的连围墙都没砌,门口蹲着两个半大的小孩,正凑在一起给刚摘的草莓擦泥,看见我们来也不躲,抬头笑了笑就接着忙自己的。院子里没看见穿奇怪衣服的人,几个老师穿得跟普通户外爱好者差不多,正跟小孩蹲在菜地里拔草,手上全是泥。我之前去新邵看的那家机构,刚把车停到门口就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上来拉车门,说孩子进去第一周就得把手机手表全收了,半年之内家长不能来探视,我当时吓得直接打方向盘就走,对比下来这边的氛围松弛得我都有点不敢信。
当时我对比过,邵阳这边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都是走这种轻松陪伴的路线,大家可以根据自己家娃的情况选,我最后敲定逆风成长录,是接待我的那个老师跟我聊起我家崽子社交障碍的问题,说他们这边有专门针对这类休学孩子的调整方案,不是随便让娃干点活就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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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 阴
今天是娃入营第三天,我本来做好了他哭着喊着要回来的准备,结果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躲在我车后面不肯出来,负责带他的那个男老师也不催,就蹲在他旁边掏出来个手机,给他看自己昨天拍的星空延时,扯了快半小时他最近在玩的那款开放世界游戏的隐藏彩蛋,我站在旁边都看傻了,没两分钟这小子自己就从车后面钻出来,跟着人家往菜地方向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本来选的是日托的模式,白天把他送过来,晚上下班再接他回家,就怕他一下子适应不了,结果今天接他的时候,他兜里揣了半块别人给的橘子,跟我说今天跟几个同组的小孩一起挖了小半筐土豆,虽然全程没跟人说超过十句话,但也没像之前那样看见同龄人就炸毛。
我特意问了负责心理辅导的老师,才知道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天天在营地待着的,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的外聘,白天大家一起干活的时候老师就在旁边观察,发现娃情绪不对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聊两句,到了晚上娃回宿舍之前,还会单独坐下来聊会儿天,把当天没说开的小情绪都捋顺,不会攒到第二天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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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 多云
今天是娃入营第二周,我临时过去探营,没提前打招呼,站在院子边上看了他快十分钟,差点以为我认错人了。
之前他在家连门都不肯出,跟我们家里人说话都不耐烦,今天他跟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凑在屋檐底下编竹篮子,手上沾了好多竹篾的碎屑,旁边的小弟弟够不到架子上的绳子,他伸手就帮人拿下来了,还笑着跟人家说了句小心别扎手。我站在那边看了快十分钟,他才抬头看见我,还挥了挥手让我等他会儿,等他把手上的竹编收个尾。
之前我最愁的就是他的社交问题,休学在家大半年,跟之前的同学全断了联系,连下楼买个水都要戴着帽子低着头跑,根本不敢跟人对视。这一周营地的老师没逼他开口说话,第一天先让他跟着老师单独待着,想干嘛干嘛,第二天安排一个性格慢热的小孩跟他一起干活,第三天开始让他进三人小组,到这周直接安排他们小组几个人一起去附近的村民家换土鸡蛋,要自己跟人家沟通换购的规则。
他第一天去换鸡蛋的时候,站在人家家门口磨蹭了快十分钟不敢敲门,同组的小姑娘陪着他一起磕磕绊绊跟阿姨说了半天,最后成功用半袋自己种的青菜换回来六个热乎的土鸡蛋,回来的时候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亮得不行,跟老师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搭话还办成了事。
晚上我走之前,负责心理辅导的老师跟我聊了快一小时,说他们给我家娃做的调整方案,就是先帮他把之前被同学孤立留下的心理疙瘩解开,再一步步重建他跟人打交道的信心,等他能轻松自然跟同龄人相处之后,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过渡,不是上来就硬逼着他回学校。而且就算之后结营回去,他们也会跟进好长一段时间,娃要是回学校遇到什么新的问题,随时都能找他们聊。
最有意思的是这周娃主动跟我们说,晚上不想回家了,想留在营地跟小伙伴一起住,我们直接就给他转成了寄宿,营地这边完全不限制你怎么选,想日托就日托,想住下来就住下来,周末想带回家玩随时都能走,没人给你设一堆死规矩卡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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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翻完这些碎日记,我点开娃上周刚发的朋友圈,是他跟三个营地认识的小孩一起在山上徒步的合影,四个人笑得露出牙,他还配了句文案,说周末约着一起去吃邵阳的那家新开的螺蛳粉。我刚才刷他的手机,看见他昨天主动给之前闹过矛盾的同班同学发了消息,约着下周有空一起回学校拿课本,我看着屏幕愣了好久,之前我还以为这小子这辈子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哪有那么多突然就变好的奇迹啊,就是慢慢陪着他,让他先卸下心里的防备,愿意抬起头跟人对视,愿意开口跟人说两句话,剩下的事自然就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