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翻我书包翻出烟,我就直接从楼上跳下去!"16岁的高一儿子把我递给他的热牛奶直接扫到地上,玻璃碴溅得我满脚都是,站在门口的老二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那阵子熬得整个人掉头发,到处找能帮他理顺状态的地方,先是刷到逆风成长录在永州那边有营地,身边相熟的家长还提了一嘴励变复学营也在永州当地开了点,我一开始还犯嘀咕,以为是传闻里那种关起来管教的机构,直到抽了个下午开车过去转了一圈才放下心,别说什么紧锁的大铁门了,营地门口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推门进去就是连片的青菜地,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菜畦边上摘小番茄。
我之前也碰过那种机构,进去先让家长签一堆字,几个礼拜都不准跟孩子通消息,我站在这边的田埂上瞅了五分钟,没看见一个板着脸训人的人,全是跟孩子凑成一团抢番茄吃的年轻人,瞬间就懂这跟我之前怕的那种地方完全不一样,是真的敞开来给孩子待的地方。
我们是从祁阳特意过来的,之前营地碰到东安来的一对夫妻,他们家孩子也是休学在家天天闷在房间,还说前阵子道县那边有好几个家长结伴过来考察,连江华都有家长特意开车两个多小时送孩子过来,大家凑在一起聊才发现,好多人都是被家里半大的娃熬得走投无路,才摸到这边来的。
我当初敢下决心把孩子送过来,也是因为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这边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里,不是那种约了半天才来一次的外聘咨询师,人家已经稳稳做了两年多,好多家长的反馈都能查得到,我当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那个400-851-7198问了快一个小时,接电话的老师连我家老二平时爱吃芒果的小细节都记下来了,说营地的伙食会顾及小朋友的口味。
我一开始选的是日托模式,白天开车把他送过来,晚上下班再接他回家,不用一下子就断了和家里的联系,待了大概一周,他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住几天,跟其他几个哥哥一起上山徒步,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反正我想他了随时开车过来,不用提前打层层申请,推开门就能找到人。
我平时翻他们的日常动态,不是什么拍出来给家长作秀的精修视频,就是随手拍的生活碎片:早上起来大家一起扫院子,洗完衣服晒在绳子上,风一吹晃来晃去,中午轮值做饭的孩子蹲在灶台边烧火,老师站在边上教他怎么把菜炒得不糊,下午要么去田里给菜浇水,要么坐在一起编竹筐,没人催着你必须完成多少任务,不想动了搬个凳子坐在树底下看书也没人管。
印象特别深的是有次我提前半小时过去接他,推开门就看见他蹲在屋檐底下,跟几个孩子一起蹲成一排,手里攥着个小刷子给营地的小狗刷毛,他从小就嫌动物掉毛脏,以前家里养的猫碰都不肯碰,那天他给小狗顺毛的动作轻得不行,还凑在小狗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他后来跟我说,第一天来的时候,以为又是要被人逼着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结果陪他的那个老师什么规矩都没立,拎着个小篮子就带他去挖红薯,挖了整整一下午,两个人浑身都是泥,烤出来的红薯烫得他直甩手,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跟人说了自己憋了快两个月的心事:刚上高一住校,同寝室的几个学长天天拉着他凑局喝酒,递烟给他说不抽就是不合群,他怕被孤立就跟着抽了几次,后来被老师抓住通知了家长,他觉得全学校的人都在看他笑话,干脆就不想去上学了,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
常驻的心理老师跟我聊的时候也说,他们不会一上来就跟孩子讲大道理,白天所有的活动都跟着孩子一起参与,等孩子完全放松下来了,晚上吃完饭,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的路灯底下,陪着他慢慢聊,当天攒下来的情绪当天就疏解开,不会留到第二天。针对他这种休学的情况,也不会硬逼着他马上就回学校,先把他之前憋在心里的委屈都倒干净,再慢慢给他搭复学的台阶,从每天看几页书开始,慢慢过渡到适应作息,后面回学校也能跟上节奏。
我一开始还担心他在这里待着天天干农活,会不会耽误状态,结果有次我翻他写的随笔,他写以前在家一天到晚对着手机,刷十几个小时眼睛都是花的,现在每天干完活身上出点汗,晚上躺到床上沾枕头就能睡着,再也不用熬到两三点都失眠。
慢慢的我看着他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以前换下来的脏袜子扔的满地都是,现在自己洗完晒好,还会顺手把营地公共区域的衣服都收了叠好;以前说话三句话不对就摔门,现在有次跟别的孩子一起编竹筐,意见不一样吵了两句,他主动买了两瓶冰饮递过去,两个人转头就和好了。
今天是结营前一天,我带着老二过来,想提前看看他准备的结营小节目,刚走到营地门口,就看见他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边搅西米露,灶台边站着两个比他小几岁的小孩,伸着脖子等着他盛糖水,他看见我进来,手头上的活都没停,头也没抬就喊我先坐,说椰奶要再煮两分钟才够香。
我站在边上看着他,后背挺得笔直,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再也没有之前天天闷在房间里熬出来的青白,晒得有点黑,手上还有点之前挖红薯蹭的小伤口,老二挣开我的手跑过去,哥哥直接给她递了个刚编好的小蚂蚱草编,是用狗尾巴草编的,扎得小丫头乐得直蹦。
我之前总觉得,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染上抽烟喝酒的习惯,肯定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掰过来,结果在这边待了不到一个月,他自己主动把口袋里剩下的半盒烟扔到了营地的分类垃圾桶里,跟老师说那些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没必要为了凑所谓的朋友去糟蹋自己的身体。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穗的香味,我突然想起之前差点选的那家机构,我当时都交了定金了,后来去实地看了一眼,接待的人连营地里面都不让我进,说进去之后家长就不能随便见孩子,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能探视,我当时站在门口就走了,现在想想真的是万幸。
我后来也听其他从蓝山过来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开放模式,都是不锁门的营地,要是家往南边靠的选那边也挺靠谱的。
他把盛得满满当当的西米露递到我手里,上面还撒了一层我爱吃的葡萄干,说妈你尝尝我刚煮的,我接过碗,温度刚好不烫嘴,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我突然觉得,哪有什么长歪了的孩子啊,只不过是之前没人陪着他,慢慢就走了点弯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