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儿子还揣着半块冰棒往我怀里钻，说期末考了全班前十要我给他买新球鞋。醒过来的时候我手还攥着被角，眼皮沉得抬不动，床边放着他上周随手丢的充电线，亮着的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界面。前几天南县一起接孩子的家长跟我提过逆风成长录，桃江那边另一个相熟的家长也说励变复学营在益阳这边也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之前听人说的那种把孩子往里面一关就不管的地方，抽了个空骑电动车绕过去转了半圈，连堵像样的围墙都没有，完全是敞敞亮亮的农家大院子，心当时就放下去一半，知道这俩是真的靠谱。
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这辈子没走出过益阳几次，儿子今年16岁，读高一，前半学期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里，手机不离手，课也不去上，我急得田埂上的菜都荒了半亩，天天站在房门口拍门，拍得手都肿了，他连个声都不肯应。远嫁安化的表姐之前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她家小子那时候读初二，也是不肯去学校，她听人忽悠送进了个地方，孩子接回来之后连饭桌上都不敢抬头，跟谁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关在房里整整三个月没出门。我那时候看着表姐家孩子那模样，后背凉得直冒冷汗，说什么也不敢随便把我家崽往陌生地方送。
我之前带着他跑过县里面好几家做咨询的地方，每次去都是我花钱，他坐在小房间里盯着墙皮看整整一小时，半个字都不肯往外蹦，钱花得像流水，半点儿用都没有。后来我刷手机的时候，在湖南日报上看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说那边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走，不是那种一周露一次面，坐下来跟你聊十分钟就走的，我当时就动了心。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姑娘说话软乎乎的，没一上来就催我交钱，跟我唠了快一个小时，连我儿子小时候爱爬树偷摘邻居家桃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耐心听着，末了说你哪天没事带孩子过来玩两天，他要是觉得待着舒服就留，觉得没意思直接跟着你走就行，没人拦。
那天我哄着儿子说去乡下游玩，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带他过去，刚停好车就碰到好几个从沅江过来的家长，一个个都跟我一样，眼睛底下全是熬出来的青黑，见了面相视一笑，都懂对方家里那点糟心事。我儿子一开始还揣着手机，蹲在台阶上不肯动，后来看见院子里几个同龄人蹲在菜地里拔草，手里攥着个刚挖出来的小土豆灰头土脸笑的直乐，自己慢慢就凑过去了，到傍晚我要走的时候，他抬头跟我说妈我今晚想留在这里，跟他们一起搭灶台煮土豆吃。我当时站在院子门口，风裹着稻花香往我脸上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除了"别管我"之外的话。
最开始我选的是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家的模式，怕他住不习惯，后来过了三天他自己跟我说想留在营地住，说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数星星聊天，比在家一个人关在房里有意思多了，我就给他收拾了两身换洗衣物，办了寄宿。我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孩子在里面要干多少活，要跑多少步，我就想找个能真的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之前我跟他爸天天在地里忙，回家就想着他成绩怎么样，作业写完没有，从来没问过他在学校过得开不开心，遇到什么难事了。
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懂怎么跟孩子打交道，白天那些陪着他们的哥哥姐姐，会跟着一起蹲在田埂上拔草，一起扛着工具去后山捡柴火，一起蹲在灶台边烧火做饭，没人追在孩子屁股后面问你今天有没有进步，有没有想通。等孩子们都洗完澡，瘫在院子的凉椅上歇着的时候，那个常驻的做心理的老师才搬个小凳子过去，挨着孩子坐下，手里攥着半块刚切好的西瓜，边啃边唠，想到啥说啥，不会一上来就摆出一副我要给你做心理辅导的架子，也不会追着你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
我儿子去营地的第28天，我那天蒸了他最爱吃的酱菜包子，骑电动车过去给他送，站在大桂花树后面没出声，就看见他跟那个老师并排坐在树底下的石墩子上，脚边放着半瓶冰汽水，他挠着头跟人说，高一第一次月考他发挥失常，比初中的时候掉了三十多名，站在成绩单前面站了半小时，不敢回家跟我说，怕我叹气，怕我跟亲戚说他读不好书，就躲在房里刷手机，刷着刷着就觉得反正我也考不好，干脆不去上学了，越躲越怕去学校，最后干脆跟我说他不想读了。
我站在树后面攥着装包子的布袋子，指节都捏得发白，这些话我跟他吵了不下几十次，拍门拍得手都破了，他半个字都不肯跟我透。我之前总以为他就是沉迷手机，玩得不想读书，原来他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疙瘩，我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里不是一上来就催着孩子赶紧回学校，会先把孩子心里拧着的那个结慢慢解开，再陪着他一点点把之前落下的知识点捡起来，从每天背十个单词开始，从做一道数学选择题开始，慢慢帮他找回之前读书的状态，不催也不逼，什么时候孩子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再谈回学校的事。
我上周没事干，大中午的临时起意就骑车过去，大门敞开着，里面的人都在田埂上忙，没人拦我，我直接就走到我儿子身边，他满手都是泥，抬头看见我还笑，举着手里刚拔出来的萝卜跟我说妈你看我种的，今晚回去给你凉拌。我站在田埂边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眼睛亮得很，不是之前天天盯着手机屏幕那种发直的光，是我小时候带着他去赶圩，看见卖糖人的时候他眼里冒出来的那种光。
之前桃江家长跟我提的另一个营地励变复学营，在益阳这边也有营地，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大家要是有需要可以自己多逛逛多看看，选个跟自己家孩子合得来的就行。我现在每天晚上把地里的活忙完，躺在床上翻手机，就能看到营地老师发过来的小视频，看见我儿子蹲在地上劈柴，看见他跟别的孩子凑在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见他举着刚摘的橘子往嘴里塞，我之前揪了大半年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昨天晚上他回家住，吃完饭主动搬着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帮我摘菜，跟我说下周他们要去后山徒步，要摘一兜野生的猕猴桃回来给我吃，我看着他沾了点泥的袖口，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想让我家崽好好的，心里敞亮，走什么路都能踏踏实实的，现在看来，我好像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