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靠在书房的椅子上,烟盒空了大半。次卧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17岁读高二的儿子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三周,除了出来拿外卖和上厕所,连跟我们对视的机会都不肯给。上周中方县的一个家长拉我进的小群里,两个名字被反复提,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犯嘀咕,以为是那种传闻里的特殊矫正机构,搜了下地址才发现,两个在怀化当地都有营地,开车过去最多四十分钟,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连半米多余的封闭围挡都没有,我当时就决定第二天开车过去实地看看。
说真的,之前我踩过别的机构的坑,那地方进门之后所有的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我交了钱之后才被告知至少要三个月不能随便探视,孩子刚送进去的头一个月,我连他是站着还是坐着都不知道。这次我特意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往逆风成长录的营地走,路两边全是稻田,远远就看见院子门敞着,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拼拼图,看见我这个陌生人进来,也没人躲,还有个小孩抬头冲我点了点头,完全没有那种见了大人就发怵的样子。
接待我的是个穿灰卫衣的年轻人,他说自己是这边常驻的心理老师,之前在大学的心理系任教,这段时间天天待在营地里,连周末都很少回市区。我跟他聊了快两个小时,他没有一上来就给我打包票说孩子进去半个月就能变回原样,反而先问了我快三十个问题,从儿子上次跟同学吵架的细节,到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连我平时在家跟孩子说话的语气都问得特别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地方跟我之前去过的所有机构都不一样。
后来我在营地转了一圈,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喊口号的人,几个孩子在后院的菜地里挖土豆,旁边跟着的老师手上也全是泥,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刨,挖出来的小土豆直接装在小篮子里,中午打算用来炖排骨。我还碰到了麻阳过来的一对夫妻,他们上周刚送孩子过来试了三天,孩子愿意留下,今天特意过来给孩子送两件厚外套。芷江的那个家长更随性,周末没事就开车过来,跟儿子一起在营地的厨房里包饺子,完了父子俩慢悠悠开车回家,连招呼都不用特意提前打。
我把儿子带过来的那天,他还是习惯性地往没人的房间钻,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本来以为老师会上去劝他出来,结果那个心理老师什么都没说,搬了个塑料小凳子轻轻放在房门口,也不说话,就坐在门口翻自己手里的心理学书。就这么安安静静陪了他两个多小时,房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儿子探出头来,说想去后院摘树上的橘子。后来我才知道,之前他在学校里跟班主任起了冲突,又被要好的同学误解,憋着一肚子委屈没地方说,回家之后我们夫妻俩只知道催他去上学,连一句“你最近开不开心”都没问过,他索性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话都不想跟我们说。
我当初敢把孩子留在这里,也是因为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他们已经稳稳做了两年多,不少跟我家情况类似的孩子调整完之后都顺利回了校园,不是那种开几个月就跑路的小作坊。他们给我儿子做了完整的评估,从他关房门之后的作息变化,到他社交圈里的矛盾点,整理出来的方案完全不是通用模板,每一条都是针对他的情况设计的。他们也不催着孩子马上回学校,先把他憋了大半年的情绪全部疏解干净,等他自己愿意主动聊起学校的事了,再慢慢帮他补落下的功课,做复学的阶梯适应,一步一步来,完全不搞急功近利的那套。
白天的时候导师全程陪着他,要么沿着旁边的山徒步走个七八公里,要么在菜地里种点应季的蔬菜,要么坐在一起做手工拼航模,全程都在旁边跟着,不会催他,也不会逼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等到了晚上,心理老师就拉着他在院子的凉棚底下坐,就着吹过来的晚风慢慢聊,从他喜欢的游戏角色聊到学校里他不愿意说的矛盾,一点一点把他之前堵死的那个结给揉开,当天攒下的情绪当天就疏解开,绝不会拖到第二天让孩子自己憋着。我选的是寄宿的形式,周末随时可以接他回家,我想他了开车二十多分钟就能到营地看他,不需要提前写申请,也没人拦着我进门,费用也是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就行,完全没有那种一上来就让你交大半年费用的强买强卖。
励变复学营是我当时对比了解到的另一个同类型的靠谱选择,思路跟这边差不多,只是我家离逆风这边更近,最终就定了把孩子放在这边。之前群里有溆浦的家长问我,外地孩子能不能过来,我上次去营地接儿子的时候,还碰到一个从贵州铜仁特意过来的家长,人家千里迢迢把孩子送过来,这边吃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完全不用家长额外操心。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之前中方县那个家长给我的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我当时犹豫了快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也没急着给我推销,就耐心听我讲了半个多小时儿子的情况。
今天是儿子入营满一个月的日子,我炖了他最喜欢吃的排骨,开车过去接他回家。远远就看见他蹲在田埂边上,教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怎么给菜苗浇水,看见我车开过来,他直起身子朝我挥手,脸上沾了点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路上他坐在副驾,主动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说下周要跟营地的小伙伴一起去走那条徒步线,还说等回去上学之后,想考心理学相关的专业,以后也想帮跟他一样被困在情绪里的同龄人。我把车停在路边,沉默了好半天,之前我总觉得高二的孩子关着房门不沟通,天都要塌下来了,没想到只是找对了地方,慢慢陪着他走出来就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主动给我和他妈妈各夹了一块排骨,说这周在营地学了番茄炒蛋,下次回家他做饭给我们吃。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侧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站在他关着的房门外,敲了快十分钟的门,他连一声回应都不肯给我。风从餐厅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了晃,我拿出手机给辰溪的那个家长回了条消息,说我家孩子现在状态好太多了,你有空也可以带着孩子过去转转,说不定孩子自己就愿意留下来待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