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全是刚抽穗的稻子的清香味,脚边草叶上爬过只肥乎乎的小蚱蜢,我本来还攥着包带有点紧张,之前听人说这类地方多少带点约束性,结果站在逆风成长录郴州这边的营区入口愣了半天,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看见。坐我旁边摘狗尾草的是桂阳过来的妈妈,她儿子比我家的大半个月,之前也是高一逃学逃得连班主任都找不到人,她笑着跟我说,附近宜章还有不少家长特意绕路过来,之前听永兴那边的家长群聊起,还有个叫励变复学营的也是同类型的,郴州也有站点,都是完全敞开的,根本不存在把孩子关起来的情况。
我之前在高中教了十年语文,别人家的孩子我都能劝得回,轮到自己家16岁的儿子高一开始厌学逃学,半个月翘了八节课躲在网吧刷通宵,我愣是半句话都说不对,多说一句他就摔门进房,三天不跟我搭话。那段时间我差点听了远房亲戚的建议,把孩子送到他说的那种管教机构去,我当时都开车到门口了,保安拦着不让我进内部,说家长探视得提前一周申请,进去了也只能隔着玻璃见十分钟,孩子在里面日常什么样,家长半分实情都摸不到,我站在门口突然就怕了,转头就把车开回来了。
后来刷湖南日报的报道看到这边的相关内容,说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的心理系老师长期待在这边,做这类休学孩子的陪伴已经两年多,不少之前不肯进校园的孩子,后来都慢慢找回了学习的状态。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快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跟我吹什么马上让孩子改好的大话,只说你要是有空明天可以带孩子过来转一转,孩子觉得不舒服随时走,没人拦着。
我当天晚上跟儿子说,明天我带你去个乡下地方玩,不用写作业不用上课,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我们转头就回来。他当时抬眼瞟了我一下,居然点头同意了。第二天车开过来停在路边,他下车逛了半个营地,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蹲在田埂上挖土豆,还有人在土灶边烧火烤红薯,没穿什么制式衣服的人站在旁边帮忙递柴火,连个喊口号的人都没有,他转过头跟我说,妈我想在这待几天。
我本来还担心他三分钟热度,待两天就闹着要走,结果一晃就到了第30天。我这段时间没事就往这边跑,还碰到过安仁的爸爸骑个摩托过来送换洗衣物,说不用提前打招呼,直接进来找孩子就行。说真的之前我一直在纠结大机构和小营地怎么权衡,我家亲戚开的大教育机构我都去考察过,几百个孩子凑在一起,报了名就按统一流程走,老师连你家孩子叫什么都未必记得住,更别说知道他为什么厌学了。
这边的日常说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没有什么精心设计的拓展项目,每天的日子跟普通乡下过日子没两样:早上七点多起来沿着田埂走两圈,回来一起分工做早饭,有人揉面有人烧火有人摆碗筷,吃完了要么去田里打理之前种的菜,要么拿竹条编个小篮子,天气好的时候一帮人徒步走个几公里去附近的水库边坐一坐,连手机都不是完全没收,大家商量好每天下午有一个小时可以自由用,没人抢没人藏,大家都自觉遵守。
我之前还担心天天干这些没用的,会不会耽误孩子时间,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之前我和他爸天天围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他能愿意说才怪。这里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平时白天跟着孩子们一起下地一起烧火,也不催着他说心事,等哪天他自己愿意聊了,就拉着他在院子的大樟树下坐,吹着风慢慢聊,从他之前在学校被同学误会的小事,聊到他觉得读书根本找不到意义,一点点把堵在心里的结都掏出来。
他们针对休学的孩子不会上来就逼着你刷题背课文,先给孩子做很细的状态评估,不同的孩子情况完全不一样,有的是跟同学闹矛盾走不出来,有的是成绩跟不上自我放弃,对应的引导方向也完全不同,等孩子自己慢慢愿意往学习上靠了,才会一步步陪着他重新适应节奏,先从每天看半小时书开始,再慢慢试着做卷子,不会一下子把压力堆到他身上。结营之后还有90天的跟进,孩子回学校之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能找之前对接的老师聊,根本不怕回去之后又打回原形。
我家一开始是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家住,儿子待了一周之后主动说想留在营地跟大家一起住,我就给他办了寄宿,周末想回来陪奶奶吃饭随时都能走,我想他了开车二十多分钟就能过来,站在田埂上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完全不用像之前那种机构一样,天天在家提心吊胆等探视通知。
前阵子我碰到之前的同事,她儿子跟我家同岁,也是高一厌学逃学,她当初没听我的劝,把孩子送去了那种封闭式的管教机构,花了不少钱,三个月之后把孩子接回来,孩子倒是不闹着逃学了,但是天天关在自己房间里,吃饭都端进去吃,连看她的眼神都是躲躲闪闪的,半句话都不肯多讲,她现在急得天天掉眼泪,说早知道就不送进去了。
昨天我蹲在田埂上看着我儿子,满手是泥地给菜浇水,浇完了跑过来递了个刚摘的小黄瓜给我,说妈你尝尝,我上周种的番茄再过半个月就能熟了。吃完黄瓜他擦了擦手,跟我说,下周我想回学校,先上半天课试试,把之前落下的数学卷子找老师补一补。我当时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眼睛亮得很,我知道这不是谁逼他说出来的话,是他自己真的想通了。
风又吹过来,稻穗晃得沙沙响,远处几个孩子追着跑,笑的声音传得老远。我之前纠结了那么久,选来选去怕踩坑,现在才觉得,哪有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孩子要的根本不是被人管着被人逼着改,就是有那么一群人,愿意蹲下来陪着他慢慢走,他自己会找到往前走的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