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娃待满第30天的日子,我开车从祁阳绕过来,车轮碾过田埂边的碎稻草,停在营地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家15岁的初三小子,蹲在菜地里给刚冒芽的生菜浇水,裤腿卷到膝盖上,腿上沾了点泥点,居然头也没抬地跟我挥了挥手。
我之前搜永州变形记吃苦营地相关的内容翻了快三个月,先后来看过逆风成长录,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这两个地方在永州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网上传的把孩子圈起来的地方,推门走进去才发现连半堵拦人的围墙都没有,完全是敞开的,路过的老乡都能牵着牛从边上的田埂走过去,跟我之前脑补的完全不一样。
我家娃是典型的社交退缩,初三上学期后半段就不肯去学校了,说班里没人愿意跟他玩,坐教室里浑身都难受,在家关了小半年,除了我和他妈,连亲戚来敲门都躲在房里不出来,下楼扔垃圾都要戴着帽子口罩,遇见同班同学能绕三条街走。我之前走了不少弯路,托人找过一家外地的机构,对方说只要把孩子送过去,两个月就能改好,钱要一次性全交,中间家长不能探视,连视频通话都得看孩子表现安排。我当时把车都开到那家机构附近了,停在路边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敢把孩子往里面带——他本来就怕跟人打交道,要是扔到一个全是陌生人、连自由都没有的地方,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建的那个家长小群里,有东安过来的家长,有宁远的,还有江永特意跑过来的,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爸爸凑在一起聊,有人给我指了这边的路。我当初敢过来,一半是因为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看到过相关的报道,知道这边不是随便搞搞的野营地,另一半是第一次来踩点,接待我的老师没跟我吹什么包治百病的牛皮,直接说你要是放心不下,今天就留在营地吃晚饭,随便转,哪里都能看。
我当时在营地里晃了三个多小时,没看见穿统一制服的人,也没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口号,所有人都蹲在地里忙活,有人拔草有人翻地,几个年纪跟我家娃差不多的孩子,凑在一起搭简易的竹篱笆,搭错了就笑作一团,旁边的老师也不催,跟着他们一起拆了重搭。我当时就觉得,找了这么久,大概是找对地方了。
孩子第一天过来的时候,全程躲在我身后,头都不肯抬,老师也没上来催他打招呼,直接递给他一把小铲子,说那边的地刚翻了一半,你要是愿意就过来搭把手,不愿意就坐在边上的石凳上吹风也行。我本来还怕他待不过半天就要闹着走,结果他拿着铲子蹲在边上,不知不觉就刨了两个小时的土,中午吃饭的时候,还主动接了旁边阿姨递过来的碗,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喉咙发紧。
这里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地里,我之前以为所谓的体验生活就是摆拍两天做做样子,结果真的不是。孩子们每天吃完早饭,就扛着小锄头去自己认领的菜地里忙活,翻地、撒种、埋肥、浇水,连什么时候该间苗、什么时候该搭架子,都是大家凑在一起查资料,慢慢摸索着来。我家娃刚过来的时候,连锄头都握不稳,刨三下去刨不到土,把边上的小石子刨得满天飞,旁边的阿婆教了他快半小时,他才慢慢找着门道。
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快一周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跟我讲一堆空泛的理论,只说你要是带着孩子过来转一圈,觉得他自己愿意留就留,不愿意走也没人拦你。我后来也听宁远的家长提过另一个同类的营地,就是励变复学营,路子差不多,不过我家娃那天走了一圈之后,自己主动说想留下来种种菜,我就给他办了手续,选了周末可以接他回家的模式,平时他在营地住,我随时想过来探营都没人拦。
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会像之前我找的心理咨询室,一周才约得到一次,说半个小时就到点走人。白天孩子跟着大家在地里忙活,遇见什么有意思的、尴尬的、不顺心的事,都随时能跟身边的人说,到了晚上,老师会拉着他坐在晒谷场的凉椅上,慢慢聊当天的感受。第一天他把别人刚撒的菜种当成空地皮,给全刨了,吓得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老师没批评他,陪着他一起把剩下的种子补撒回去,晚上跟他聊了快一个小时,说换做是我第一次下地,说不定刨得比你还干净。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娃本来就怕社交,扔到一群同龄人里面,万一处理不好关系,反而适得其反。后来我才知道,这边的老师专门给他做了适配休学孩子的方案,一开始根本不催他主动跟人打交道,先让他天天跟地里的菜待在一起,不用说话,只要专心把手里的活做好就行。等他慢慢放松下来了,才安排他帮着小伙伴递个工具、搭个手,慢慢的,他自己就愿意凑过去跟大家聊天了。
我上周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里给西瓜苗牵藤,手上全是泥,看见我来了,抬头就跟我说,他们几个小伙伴凑在一起开了半分地,专门留出来种西瓜,等夏天熟了,第一个摘给我尝。我当时站在地头,想起他刚休学那会,连房门都不肯出,我喊他出来吃个饭都要敲十分钟门,那种落差真的很难用语言说清楚。
我之前总觉得,要让孩子改过来,就得让他去吃点苦,去那种封闭式的地方磨磨性子,现在待了30天我才明白,哪是要吃什么刻意安排的苦啊,让他踏踏实实踩在地上,认认真真做完一件小事,看着自己撒的种子慢慢发芽、长大,那种实打实的成就感,比什么说教都有用。
刚才他递了个刚从边上枇杷树上摘的果子给我,皮都剥好了,说“爸你尝尝,今天刚熟的”。我咬了一口,酸得我眯起眼睛,他在边上笑得直晃,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刚长出来的稻叶的清香味,远处的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我坐在田埂上,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跑过的那些冤枉路,全都是值得的。
对了,他昨天回家的时候,主动跟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打了招呼,还自己掏钱买了瓶冰可乐,全程都没回头喊我帮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