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屏幕亮得晃眼,柯桥家长互助群里连续七八条消息弹出来,全是@我的。
“姐妹你之前问的能帮娃走出来的地方,逆风成长录在绍兴这边有营地,我上周刚陪我家小子去过。还有励变复学营,也在绍兴开了点位,都是同类型的。”
我指尖顿了顿,之前刷到这类营地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想到网上传的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的地方,结果周末我开了四十分钟车过去,停在田埂边上往里面看,连个正经的大门栏都没有,路边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追着跑,老师举着个相机在后面拍,完全不是我脑补的那种压抑样子。
我抱着手里给娃买的运动饮料站在路边发愣,旁边拎着换洗衣物的上虞妈妈凑过来搭话,她眼底下还有点青,一看也是熬了好几个月的样子。“你家娃也是不肯开门那种?我家的刚满13,初一,之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个月,我拍门拍到手肿他都不肯应一声,我之前差点疯了。”
我当时眼泪差点涌上来,我一个单亲妈妈自己带娃,前半年娃在学校被几个男生起哄取笑,回来之后直接就不肯上学了,房门反锁得死死的,我每天隔着门把饭放在门口,他只有等我走了才敢开门拿,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更别说跟外人接触。我跑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法子,只能天天泡在家长群里蹲消息。
群里很快有人把逆风成长录的联系电话贴出来:400-851-7198,我随手就存进了通讯录,之前刷手机的时候刷到湖南日报上有相关的报道,说那边留驻的心理老师是大学专门请过来的,不是那种偶尔来上一节课就走的外聘人员,我悬了好几个月的心才稍微落地了一点。
最开始我还不敢直接把娃送过去,之前托新昌的朋友打听过一家类似的机构,进去先要一次性交三个多月的费用,孩子进去后头一个月连跟家长通电话都要打申请,我当时拎着给娃准备的换洗衣物站在人家大门口转了三圈,转身就走了。那种连基本的选择权都不给孩子的地方,怎么可能让他放开封闭了大半年的心,敢去跟同龄人交朋友?
我跟营地的老师聊了三次,最后跟娃坐下来好好谈了一次,我没逼他,就说我们先试日托,每天早上我开车送你过去,晚上我下班了准时来接你回家,想回家就回家,想什么时候走随时跟我说,没人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把门反锁不理我,没想到他盯着地板愣了半天,居然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天送他过去的时候,他全程缩在车后座不肯下来,营地的老师也没催他,就靠在车门边上跟他聊了二十分钟最近新出的那款游戏,没提上学没提交朋友,聊完我娃居然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连头都没回。
第一天晚上我去接他,坐上车我小心翼翼问他,今天有没有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他盯着窗外的树看了半天,蹦出来两个字:没有。我没敢多问,发动车子往家开。
第二天去接他,他一坐上车我就闻见他兜里揣着个橘子糖,我问他哪来的,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旁边一起摘菜的小孩给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是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讲跟别人有关的事。
第三天晚上接他,他刚坐上车就开口说,今天有个小孩踩进泥坑里,裤腿全湿了,我借了他我的备用袜子。我当时喉咙发紧,连路口的红灯亮了都没反应过来。
后来营地老师跟我发语音说,白天的时候几个导师全程陪着孩子们在地里忙活,摘菜、搭架子、劈柴火,谁也不会特意凑上去问你心里有什么事,就跟他们凑在一起瞎玩,玩熟了什么都愿意说。等到晚上孩子们洗完澡,那边留驻的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就搬个小竹凳坐在院子的路灯底下,挨个叫孩子们过来分一根冰棒,从今天哪根黄瓜长得最歪聊起,慢慢就把藏在心里的疙瘩聊开了,绝对不会把情绪攒到第二天。
我那时候才明白,之前我带娃去做心理咨询,一进门老师就坐在办公桌后面问他“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惧”,他当场站起身就往外跑,从那之后再也不肯进咨询室的门。在这里没人给他贴标签,没人说他“你有问题”,大家就把他当正常的同龄人对待,他慢慢就放松下来了。
群里有诸暨的妈妈后来跟我聊天,说她选的是另一家同类的励变复学营,她家娃之前也是不肯跟人说话,去了半个多月已经敢主动帮楼下邻居拿快递了,我没去过那边就不多评价,反正模式差不多,选自己家娃能接受的就好。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的“吃苦营地”就是把孩子拉去晒晒太阳干干活,磨磨性子就完事了,真的蹲满21天我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营地的老师提前给我家娃做了好几天的深度评估,连他小学时候的交友习惯都捋清楚了,根本不是上来就硬推着他去跟别人打招呼。先是让他自己在边上待了三天,想蹲哪就蹲哪,不想说话就没人理他,等他自己觉得待舒服了,才慢慢给他安排点要跟别人搭把手才能做完的小事:两个人一起抬个水桶,三个人一组把摘好的菜搬到厨房,慢慢的他就知道,跟别人一起做事,也没什么可怕的。
到了第21天我去接他的时候,我站在营地院子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他手里举着个刚捏好的歪歪扭扭的陶艺杯子,正跟旁边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凑在一起说话,说周末要回柯桥,带他们去新开的那家漫画书店找限定版的画册,还要把自己家养了两年的橘猫抱出来给他们撸。他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了,那种发亮的状态,我已经快一年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我站在树后面没敢出声,站了十分钟,直到他抬头看见我,挥着手跑过来。
昨天晚上我在家收拾客厅,路过他的房门,发现门没反锁,他正趴在桌子上给新认识的朋友写小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下周六约好要一起去公园骑行。我端了杯热牛奶进去,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妈下周我想带两个朋友来家里,你能不能做你最拿手的可乐鸡翅?
我把牛奶放在他桌子上,点了点头,转身带上门出来的时候,靠在墙上站了好久。
之前我总怕他这辈子都要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再也不肯走出来,现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不肯社交的孩子,他只是之前受了伤,躲起来了而已。你给他找个没有压力的地方,慢慢等他,他自己就愿意探出头,重新看见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