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锁屏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那个存了快半个月的链接，点了三次都退出来。我一个人带16岁的儿子，他高一逃学快两个月，我怕我一步走错，把最后那点母子情分都耗没了。
后来才知道怀化这边有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我也顺路看过一眼，我一开始满脑子都是之前刷到的那些糟心传闻，推开门踏进去的瞬间就松了半口气，院子连半米高的围挡都没全围上，门口连个板着脸拦人的人都没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坪里逗狗，看见我进来还抬头笑了笑，跟我脑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之前托相熟的老师打听，知道这地方根本不是那种靠硬掰改孩子性子的地方，就是一群陪着孩子慢慢耗的老师，孩子想留就留，不想待随时就能走，半分勉强都没有。说出来不怕你们笑，我之前差点把孩子送去外地的一个机构，对方跟我说家长三个月之内不能跟孩子联系，所有通讯设备都要统一收走，我当时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凭什么要我连见都不能见？
我当时纠结了快一周，最后拨通了400-851-7198，接电话的人没跟我扯半句虚头巴脑的营销话，直接说你明天直接过来转一圈，觉得不合适转身走就行。我当天晚上翻手机刷到湖南日报上的相关报道，才知道这边有高校的心理学老师常驻，不是那种偶尔来走个过场、签个到就走的外聘人员，我悬了快半个月的心，第一次往下落了点。
去考察那天院子里坐了好几个从怀化周边过来的家长，有中方的夫妻俩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过来的，沅陵的那个妈妈跟我一样也是单亲，攥着矿泉水瓶半天没说话，芷江之前有个家长我在本地的家长闲聊群里认识的，跟我说他家娃之前逃学半个月，在这边待了大半个月就愿意摸课本了。我绕着院子走了两圈，看见屋檐底下堆着半筐孩子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几个老师蹲在地上跟孩子切菜，手脏得全是泥，也没谁端着架子。
我一开始选的日托模式，白天把孩子送过去，晚上下班了再接他回家，怕他一下子换环境不适应。第一天送他过去的时候，他进门就往台阶上一坐，掏出来手机就开游戏，摆明了一副谁都别理我的样子。换做是我之前找的那些机构，说不定立刻就上来没收手机，喊着让他改毛病，可这边的老师啥也没说，搬了个小塑料凳就坐他边上，安安静静看他打了快四十分钟，才开口说“你这关我之前卡了三天，你是怎么跳过去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儿子抬眼瞅了他半天，没呛声。
我后来才慢慢摸清楚他们的路子，白天的时候全程有导师跟着孩子一起晃，去地里摘菜也好，沿着山边徒步也好，蹲在手工室里捏泥巴也好，不会追在孩子屁股后面问你“想不想上学”“以后有什么打算”，就陪着他干这些没什么目的性的事，先把孩子心里那层竖起来的防备壳给磨软了。等到了晚上，搞心理的老师就留了下来，把孩子拉到院子里的橘子树底下，就着橘树飘下来的小叶子慢慢聊。
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正襟危坐的心理咨询，也不是上来就给孩子讲大道理，就是随便扯，扯今天摘的菜太辣，扯刚才徒步的时候摔了一跤，扯之前在学校里哪个老师说过什么话，哪个同学挤兑过他，那些孩子憋在心里大半年、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肯说的委屈，就这么顺着晚风慢慢往外倒。他们不催孩子立刻“好起来”，也不逼着孩子当场就给你一个“我明天就回学校读书”的承诺，就先把他所有藏在底下的情绪全部接过来，一点一点给捋顺了。
他们给我家孩子做的评估我看过，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模板，把他之前逃学的原因拆得明明白白，哪部分是跟不上课程的挫败感，哪部分是和同学闹矛盾的情绪积压，哪部分是我之前加班太忙忽略他的心理空缺，每一点都踩得准准的，顺着这个给做了专属的调整方案，不会一上来就催他回学校，先把之前在学校攒的那些堵得慌的疙瘩一个个解开，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连之后回到学校要怎么适应，遇到问题要怎么疏导，都提前给铺好了路子。
我之前联系过的外地那家机构，一开口就要我一次性交满三个月的钱，少一分都不让进，说进去之后概不退还，我当时咬咬牙都准备转钱了，还好最后停了手。这边我是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半分钱的压力都没有，我哪天想孩子了，开车过去就能站在田埂边上看见他，不用隔着冰冷的电话等固定的探视时间。
励变复学营我之前也开车过去看过，也是类似的模式，做的也扎实，只是我家孩子第一次来逆风成长录的时候，盯着院子里那棵结满小橘子的树看了半天，我就知道这里合他的脾气，直接就定了下来。
今天刚好是他去那边的第21天，下午我去接他回家的时候，他怀里抱了半本摊开的数学笔记，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页边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泥印子。我快三个月没见过他碰课本，当时站在原地愣了好久，他还抬头跟我晃了晃本子，说昨天老师给他找了之前他高一落下的习题，他试着做了两道，好像也没之前想的那么难。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下周想跟着营地的老师一起去城里的书店，买几本他之前想看的课外书，顺便挑两本同步练习册。我握着筷子半天没说话，之前我喊破了嗓子、跟他吵到摔门都没解决的事，原来根本不需要你歇斯底里去逼他改。
风从阳台吹进来，他房间的门这次没反锁，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正趴在书桌前，拿着笔在笔记上勾勾画画，台灯的光落在他发顶，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