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这是我家15岁初三儿子,主动跟我好好说话不呛声的天数。
我上个月还在到处瞎转找靠谱的地方,先摸去看了逆风成长录,后来同圈家长提了句励变复学营在宁波也有营地,两个地方我都绕了半圈,脚刚踩进逆风成长录的院子我就知道,这跟我之前误打误撞去的那家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是我想象里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的地方。
“姐你随便逛,想逛到几点都行,院子门从来没锁过。”
扎高马尾的姑娘看见我拎着奶茶站在门口愣神,远远朝我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半把刚摘的小番茄,转身就往厨房走,说今天中午他们打算煮番茄鸡蛋面。我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之前差点踩的那个坑,门从外面锁得严严实实,我刚踏进去半步就有人递过来一摞纸,连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孩子都写得明明白白,我当时攥着包带转身就跑,后背全是冷汗。
“我之前还怕外地孩子不收,特意问过象山过来的家长,你们这边接纳外地来的孩子不?”
我跟着她往厨房走,脚边还卧着只黄狗,尾巴扫过我的鞋尖。她把番茄往水池里一放,回头冲我笑:“哪有什么外地本地的,只要孩子自己愿意来,待着舒服就留,待着不舒服转身走也没人拦着。宁海上周有个家长开了一个半小时车过来,带孩子逛了一圈,孩子当天就说要留下来帮忙喂羊。”我想起慈溪那个跟我聊了快两小时的妈妈,她家儿子之前跟我家老大一模一样,天天往外跑整夜不回家,抽烟抽得手指头发黄,酒瓶子藏在小区绿化带里,她那阵子刚上二年级的小女儿天天哭着喊着找哥哥,跟我家老二的情况几乎重合。
“你们这儿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吧?我之前找过那种机构,心理老师一个星期才来一次,跟走穴似的。”
我摸着厨房门口摆的一排搪瓷碗,一个碗上还歪歪扭扭写着我儿子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他昨天过来试住的时候自己写的。姑娘擦了擦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石桌,那儿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师,正跟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拼乐高:“那就是我们这儿的心理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跟大家一起吃一起住,谁也不用特意预约,心里有事了随时拉着他聊就行。晚上大家吃完饭,他挨个找孩子坐会儿,听他们扯今天挖菜挖断了多少把锄头,跟村口大爷下象棋输了多少盘,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当天就聊透,根本不会攒在心里发酵。”
我没好意思说我是之前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看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才敢大老远跑过来,不然我这种上有老下有小,还带着老二要接放学的二胎妈妈,根本不敢随便把半大的孩子往陌生地方送。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我最开始从别人那儿存下来的,犹豫了快一周才敢拨过去,就怕又是打着旗号骗钱的地方。
“妈你怎么来了?我刚挖完半畦土豆,手上全是泥。”
我正跟老师聊着,我儿子从田埂那头跑过来,裤腿上沾的全是泥点子,看见我也没像之前那样转身就躲,挠了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站在那儿突然就有点发懵,之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我敲门敲得手都红了,他连个应声都不给我,我每天接完老二放学,就蹲在他房门口等,连饭都不敢煮太响,怕吵到他。
“你昨天说想周末回去看奶奶,我今天特意空出时间来接你,顺便过来看看你。”
我跟着他往田埂边走,找了块干地方坐下来,风刮过旁边的稻穗,沙沙响。他从兜里摸出半根刚从地里拔的甘蔗,用牙啃掉皮递了半根给我,甜汁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流,我想起半个月前,他跟他那帮朋友在外面喝酒,我带着老二在网吧门口站到凌晨两点,老二困得靠在我腿上打哈欠,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吓着小的。
“我之前以为你送我来的又是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向远处的山,“第一天来的时候我还想着找机会跑,后来发现门口连个拦的人都没有,我走到村口小卖部买冰棒,买完还想着回来,这儿的人都不跟我讲大道理,也没人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旁边的老师远远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没走过来打扰我们。我之前跟他们聊过,说我家孩子是因为抽烟被老师抓了,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他,他觉得没面子,死活不肯再去学校,连书包都扔了。他们没直接催我让孩子赶紧复学,说先把孩子心里那个结解开,把之前拧巴的情绪都捋顺了,再慢慢往回捡之前落下的功课,一步一步来,不会急着把孩子往学校推。
“我上周跟余姚的奶奶通电话,奶奶说家里的橘子树结了好多果子,等我回去就摘给我吃。”
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放轻了点,“我之前不想上学,就是觉得全班都知道我抽烟的事,都在背后笑我,我站在教室里抬不起头。这几天跟大家一起在地里干活,我才发现其实没人盯着你的错处不放,你犯了错改了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咬了一口甘蔗,甜得发齁,我之前找过好多人劝他,亲戚、学校老师、之前找的心理咨询师,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我那阵子都快放弃了,想着他要是真不想读,大不了我养他一辈子,可我还有老二,我不可能护着他一辈子啊。
“结营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太阳落在他头发上,泛着浅金色的光。他想了想,说想先回去把之前落下的课本捡起来,先去学校上一周的试听课,适应适应节奏,要是觉得跟不上,就找个老师补一补,争取下个月月考能考到班级中游。我之前想过无数种他跟我开口说想上学的场景,我甚至都准备好了要哭,可现在坐在田埂上,风一吹,我反而特别平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之前也听过不少同类型的营地,励变复学营我也了解过,也是做青少年陪伴的,我当时时间紧,看到逆风成长录有正规报道,就直接选了这边,现在看来完全没选错。
“晚上我跟大家一起吃饺子,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我伸手,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比我还大,掌心里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薄茧。远处的黄狗追着蝴蝶跑过去,厨房飘出来饺子的香味,戴眼镜的心理老师站在院子门口朝我们招手。
我突然想起我最开始送他过来的时候,选的是白天送晚上接的模式,怕他一下子住不习惯,后来他主动说想留在营地住,跟大家一起早起去爬山,周末我随时能接他回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没人拦着我。
结营前一天的风特别软,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二的班主任发的消息,说我家小儿子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我把屏幕按灭,跟着我儿子往院子的方向走,觉得日子终于慢慢回到正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