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在青少年专门学校的接待室门口,撞见一个初二男孩把妈妈递的奶茶直接掼在地上。
那妈妈蹲在地上擦泼出来的焦糖色液体,边擦边哭说“我都顺着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站在我旁边的陈慧当时就叹了口气,说了句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三天的话:很多孩子摆烂,根本不是懒,是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被当空气了。
那天的接待室茶几上,放着两罐已经凉透的凉白开。
她指尖在磨砂杯壁上蹭了两下,没直接接我抛过去的“怎么定义摆烂”的问题,先讲了句家常。
干这行这么久,好多家长一坐下来就拍大腿,说我家孩子以前挺乖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锁房门不说话,学也不想上。
你信不信,孩子关上的不是房门,是心门。
她干了快十年一线心理干预,见的闹到要休学的家庭相当多,最不怕那种撒泼打滚跟家长对着干的孩子,最怵的是那种你说什么他都嗯啊应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
之前碰到过个读高一的姑娘,数学常年三十多分,熬了大半个月每天熬到十二点,刷完半本习题集,测验考了五十八。
她攥着卷子蹦蹦跳跳回家想报喜,她妈扫了一眼第一句话是,你同桌都考九十二,你考五十八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姑娘当场没哭,转身回屋把半本习题集全撕成了碎纸片。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碰过数学书,上课趴在桌上睡觉,作业全空着,家里人以为她突然疯了,找了好几个辅导老师都没用。
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心理学专业校外授课专家,她平时上课总跟学生说,别上来就盯着孩子的“问题行为”猛挖,先找找他藏了好久没敢说出口的那点小骄傲。
最开始接触这个姑娘的时候,她也没把握,孩子连亲妈递的水都不肯接,跟谁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你猜怎么着,她没上门说教,没提学习,托之前跟姑娘接触过的义工,带了张便签进去,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翻了你之前的习题集,最后三页的压轴题步骤全对,只是最后算错了数,你特别厉害。
就这一句话。
当天晚上姑娘主动开了锁了快三个月的房门,出来喝了半杯热牛奶。
没有什么突然逆袭考到年级前几的爽文桥段,后来这姑娘也没变成人人羡慕的学霸,偶尔还是会逃两节她实在听不进去的物理课,但是愿意每天放学之后,绕十分钟路去小区楼下喂流浪猫。
有时候她还会拍几张猫的照片,托之前的义工转交给她。
作为亲子类节目《励变成长记》的特聘心理专家,她之前录节目的时候,台下坐了一片家长,好多人当场举手反对,说难道我要鼓励孩子考五十八?那他以后岂不是永远满足于不及格?
她也没跟人争,就笑着反问了一句:他连五十八分的努力都没人看见,凭什么要拼尽全力去摸九十二的门槛?
很多家长特别有意思,眼睛长在天花板上,只看得见最顶尖的那个结果,看不见孩子熬到深夜的灯,看不见他草稿纸上写满的演算过程,看不见他藏在书包里改了七八遍的错题本。
等孩子终于攒够了失望,不肯再往前走了,他们又跳出来指着孩子的鼻子骂,你怎么这么懒,你怎么这么摆烂。
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她跟不少家长聊到最后都直说,你以为你盼着孩子好,其实你只是盼着他拿出你满意的分数,至于他中间摔过多少跤,流过多少汗,你根本没兴趣看。
我那天聊天到一半,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刚才掼奶茶的那个初二男孩,站在门口,头埋得很低,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卷角都被捏得起了毛。
她抬头冲男孩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空沙发,示意他过来坐。
我没往里走,轻轻带上了接待室的门。
走廊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我手里的访谈页哗哗响。
我忽然就想问屏幕前的你一句。
上一次你认认真真看见孩子的努力,没拿他跟别人比,没先提更高的要求,是多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