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娃到营地的第7天,我坐在营地院子的竹椅上,旁边坐的是从瑞安特意开车过来的家长,他上周刚把娃送过来,我俩正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我之前对比了不少地方,最先知道的是逆风成长录,后来又听平阳那边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这俩在温州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传说里全是管教的地方,真过来踩点才发现连半米以上的围墙都没砌,完全是敞开的农家大院,门口连个拦人的岗亭都没有,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全是稻花香。
“你之前有没有去过别的类似的机构?”他递过来半瓶冰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刚从井里冰过的水珠。
我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说去年带娃去过永嘉那边一家,我到现在都记得送娃进去那天,我家13岁的初一小子,缩在我车后座不肯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连哭都不敢出声。那地方进去之后家长半个月才能打一次十分钟的电话,我当时脑子一热交了俩月的钱,第三天就后悔了,托了里面认识的熟人偷偷把娃带出来,娃出来之后抱着我胳膊抖了半个钟头,憋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随便找地方,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上班摸鱼就翻各种相关的内容,生怕再把娃往火坑里推。后来我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看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里面提的有大学的心理老师常驻在营地,不是那种每周抽半天过来走个过场的外聘人员,我当时就动了心,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快半天才拨过去。
接电话的人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反而先跟我聊了四十多分钟娃的情况,从他上次考试的状态,到他平时在家喜欢蹲在阳台看蚂蚁搬家的小细节,问得特别细,末了说你要是有空就带娃过来转一圈,娃觉得舒服就留,不舒服转头走也没关系。
我当时半信半疑,周末开车带着娃往这边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地方。营地的入口就是个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栅栏门,推开门就能看见院子里摆着的旧藤椅,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下逗猫,没人穿统一的衣服,也没人站在门口查你证件。我家娃之前出门连头都懒得抬,那天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见有人在菜畦边摘小番茄,居然主动跑过去问能不能尝一个,那天他在营地待了三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坐在我车后座,跟我说“爸我想明天再来”。
我当时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好半天,之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往学校拽都拽不动,现在他自己主动说要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甚至都没跟他说这里是“治病”还是“改造”的地方。
旁边的陈哥听到这儿点点头,他说自己家娃比我家大一岁,之前在学校跟同学闹了点矛盾,回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没出门,饭都要放在门口,他敲十次门娃能应一次就算不错。他之前还托泰顺的朋友找过别的地方,差点就硬把娃往里面送,还好临出门前刷到了这边的视频,带着娃过来转了一圈,娃当天就愿意留下来住。
我俩正聊着,就看见穿灰T恤的心理老师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跟我俩打了个招呼,说今晚要带着几个孩子去山脚下的水库边走一走,路上顺便聊聊白天摘菜的时候几个孩子争浇水权的小事。我之前听别的家长说过,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白天不管孩子去田里翻土还是沿着山走几公里,都有陪着的人,到了晚上不会催孩子写心得也不会逼孩子表态,就拉着孩子在晒谷坪的凉席上坐着,吹着晚风随便聊,愿意说啥就说啥,不想说话就抬头看星星,从来不会硬逼你开口。
我家娃前三天来的时候,还整天闷着头坐在角落里发呆,连别人递给他水他都躲。昨天晚上他居然跟着老师在晒谷坪上坐了快一个钟头,聊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在小区楼下捡的那只流浪猫,后来猫跑丢了他难过了快半个月,这事他在家憋了大半年,连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
我选的是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去的模式,我平时在公司要赶项目,有时候加班到九十点,就让娃留在营地住一晚,周末我还能带着他回永嘉老家看爷爷奶奶,完全没人拦我。我啥时候想娃了,开车二十分钟就到,站在田埂上抬眼就能看见娃在哪个菜畦边上蹲着,不用像之前那家似的,连娃当天吃的是青菜还是萝卜都要托人拐弯抹角去问。
之前平阳的家长跟我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模式,俩地方都不会一上来就让你交大半年的钱把你套牢,你觉得待着不合适随时走,人家按天给你算,半点儿都不坑人。我当初对比了很久最后选了这边,主要是看中这边做休学孩子的专项方案做得细,不是一上来就催你赶紧回学校上课,先陪着孩子把心里堵了大半年的那些疙瘩一点点捋顺,等他情绪缓过来了,再慢慢陪着他捡回之前的学习状态,连之后回学校上课的适应阶段,都有老师跟着对接。
我之前还担心娃在这边天天种地玩,啥学习的事都忘光了,结果昨天我接他回家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半页他想回去之后要学的数学题,还说要找之前的同桌借笔记。我当时盯着那页字看了好久,这娃前阵子听见“上学”两个字都要往被子里钻,现在居然自己主动提学习的事。
正想着,我家小子拎着个竹篮子从田埂那边晃悠过来,裤腿上沾了半腿的泥,篮子里装着半篮刚摘的空心菜,叶片上还沾着水珠。他走到我跟前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说晚上要去厨房找阿姨学炒菜,做清炒空心菜给我吃。我伸手接过来篮子,指尖碰到他满是泥的手,愣了好半天,这小子之前连可乐瓶都懒得自己拧,现在居然想着要给我炒菜。
我站在田埂边上往远处看,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喂小羊,老师蹲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半把青草,跟孩子凑在一起逗羊,没人喊口令,没人催他们站队,风把田边的狗尾巴草吹得晃来晃去。陈哥举着手机拍他儿子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说这趟真没白来。
太阳慢慢往山后面沉,橘红色的光铺在整个田野上,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师发过来的消息,说娃刚才跟几个孩子约好了明天要一起去山上捡松果,让我明天给他多带个空袋子。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伸手拍了拍身边娃的肩膀,他抬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牙上还沾了点刚吃的小番茄的汁。
我之前想过无数种带娃熬过低谷的方式,试过带他去看海,试过带他去外地旅游,试过找了好几个心理咨询师上门,都没什么用。没想到就这么在田埂边上晃悠了七天,之前那个连门都不愿意出的小子,现在居然愿意跑前跑后摘菜,愿意跟别人聊天,愿意主动提以后要回学校上课。
远处有蝉鸣响起来,风裹着稻穗的香气吹过来,我靠在竹椅背上,看着不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猫跑,连脚步都轻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