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梦到儿子12岁的时候，蹲在桃江老家的晒谷场上跟隔壁家小孩分橘子，两个人你推我搡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页面还停留在逆风成长录的介绍页，之前安化过来拼车的家长发的励变复学营的截图还没关，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那种大家讳莫如深的特殊机构，去了益阳那边的营地转了一圈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回事，连个规整的围墙都没有，年轻的老师都穿得松松垮垮的，蹲在地上跟几个孩子拼半拉坏了的竹板凳，半点儿端着架子管教的样子都没有。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没读过多少书，15岁的儿子读初三，前半年跟着校外认识的一帮人混，抽烟喝酒半夜翻院墙跑出去，连学校都不肯进，在家关了快三个月，跟以前玩得好的同班同学全断了联系，除了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凑堆，谁跟他说话他都烦。我之前听人说过那种收问题孩子的机构，心一横带着孩子就过去了，到了地方孩子看势头不对转身就跑，后面跟着几个穿灰衣服的人追上去把他按住，我站在旁边手都麻了。那地方进去之后家长半个月才能接一次电话，每次通电话他都只哭不说话，待了三天我就硬把人领回来了，那之后他半个月没跟我说一句话，连饭都要我放在房门口，他自己躲在门后面伸手端。
从那之后我就不敢乱找地方了，天天刷手机刷到眼睛发花，后来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报道，说有大学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待在营地不走，不是那种上完课就赶车走的外聘人员，我悬着的那颗心才稍微落了点地。之前沅江那边有个同年级孩子的妈妈跟我通了好几次电话，说她家娃之前也差不多的情况，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用，最后选的就是这两个营地其中一个，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孩子不想待了随时能走。
我手机里存了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要拨一次问情况，老师也不嫌我烦，每次都拍几段没加滤镜的小视频给我，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跟别人一起翻土，脸上沾了点泥，也没皱眉头，就咬咬牙把人送过去了。我选的是能随时回家的模式，周末他想回来住也可以，我想他了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就到，不用提前打申请，也没人拦着我往里面走，一个月一个月交费用，觉得好再续，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机构一上来就要我交半年钱的架势。
我本来最愁的就是他的社交问题，之前他为了跟那帮校外的人混，天天买烟买酒凑上去，人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就为了换一句“够兄弟”，之前还替人挡酒进过派出所，我去领人的时候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半点亮光都没有，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他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跟人好好打交道了。
入营第二周那天我特意没打招呼就过去了，绕着营地后面的枇杷林走，远远就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手伸出去递什么东西。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他肯定又藏了烟，我脚都软了，蹑手蹑脚往那边凑，凑到树后面才看清，他递的哪里是烟，是半兜刚摘的黄澄澄的枇杷，递到营地那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手里。那孩子我之前见过，刚去的时候连吃饭都躲在桌子角，谁跟他说话他都低头不吭声。
我就站在树后面看了他俩快十分钟，我家娃以前连自己爱吃的东西都不肯分给弟弟半口，那天他仔仔细细把枇杷皮剥掉，把上面的白丝扯干净，把最甜的那几瓣塞到小弟弟手里，还凑过去跟人比划，说刚才爬树摘枇杷的时候差点摔下来，下次要带个长钩子才够得到。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我儿子，是那个之前跟人说话三句不对就要呛起来的儿子。
后来我找老师聊天才知道，他刚去的第一天，兜里揣了半包烟，本来想掏出来分给碰到的人，以为像以前那样递根烟就能快速混熟，结果旁边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搭番茄架子，手上全是泥，没人接他的烟，反而有人拉他的袖子，说多个人多把手，架子搭完了下午一起去塘里摸螺丝。他那天忙到太阳落山，满手满脸都是泥，兜里的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连掏都没掏出来。
之后的好几天，他都没找到机会把烟递出去，大家要么凑在一起摘菜，要么搭伙去山里面转，要么围在桌子边研究怎么把破了的竹篮子编好，没人靠递烟递酒拉关系，大家就靠一起干活搭伙分吃的，自然而然就熟了。老师也没刻意说过“你不要抽烟”“你不要跟以前的朋友混”这种话，就是每天等他晚上洗漱完，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竹椅子上坐，东拉西扯的聊，聊今天谁做饭盐放多了，聊挖笋的时候谁摔了一屁股泥，慢慢的他自己就把以前为了凑关系跟人喝酒抽烟的事全说出来了，那些我之前逼问他半个月他都不肯吐一个字的内容，那天晚上他跟老师聊到快十二点。
我之前总以为，要把孩子的坏毛病掰过来，就得盯着他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跟以前的朋友联系，结果根本没用，你越管他越对着干。现在我才慢慢反应过来，他之前那么拼命凑上去讨好别人，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靠递烟请客，还有什么办法能交到朋友。在营地待了这十几天，他慢慢发现，你帮别人扶一下锄头，别人分你半颗刚摘的草莓，你帮别人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人家下次去摘野果会主动喊上你，这种不用花钱不用讨好的关系，比之前靠烟酒凑出来的圈子舒服一百倍。
前几天他给我发语音，说营地几个孩子约好了下周要一起去附近的敬老院帮忙剪指甲，他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跟人打交道不用那么累。我挂了电话蹲在我家菜地里摘菜，风一吹过菜叶沙沙响，我突然就想起他小时候拉着我的手去赶场，见了谁都敢笑着喊叔叔阿姨的样子。
对了之前跟我一起拼车去看机构的安化家长，上周跟我联系，说他家孩子也愿意留在这边待着，另外沅江那个妈妈之前跟我提过励变复学营也不错，也是同类型的地方，要是住得近也可以去转转，我这边自己家娃现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就没多跑了。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觉得能看着孩子慢慢变回会笑、会主动给别人递枇杷的样子，比什么都强。刚才我儿子给我发消息，说周末要带营地新认识的朋友来我家喝擂茶，我正琢磨着下午去集上割点肉，炒几个他们年轻人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