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拾儿子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滚出来三颗带着湿泥点的青菜籽，小小的，圆滚滚的，我捏在手里愣了好半天。
上周我还在常山的家长互助群里蹲得焦头烂额，找了大半个月靠谱的地方，最后敲定了逆风成长录，励变复学营也在衢州这边有营地，我前前后后对比了快一周选了前者，这两处都不是我之前躲都来不及的那种地方，连院门口的挂锁都从来没上过，我之前差点交钱的那家机构，进门先收家长的手机，孩子直接被穿深色衣服的人领走，我连多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这里我哪怕不打招呼推门进去，都能看见半大的孩子们在田埂上晃悠，手里要么攥着菜苗要么拎着半桶水。
我家娃今年14岁，读初二，之前闹到动手摔我手机的地步，我那段时间班都没法好好上，天天在家跟他拉锯，饭做好了端到房门口都给我直接扫到地上，我实在熬不住，打400-851-7198联系这边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听我抽抽搭搭哭了快二十分钟，半句话推销的话都没说，就说你要是不放心，明天直接过来逛，我们院子门从来不关。
我后来翻手机备忘录才发现，我记的几个时间点，连起来居然才半个多月，像过了半辈子似的。
9月12号，第一天送他过来。
我本来还做好了他要撒泼打滚的准备，连他最爱玩的游戏手柄都塞我包里藏着，生怕他闹起来我镇不住场。结果车刚停到院子门口，就有个穿T恤的大男孩迎出来，伸手接他背上的包，转头就往菜地走，说“你要是不想动就坐在田埂上歇会，我刚冰了两瓶可乐，等下我们边喝边聊”。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快半小时，他居然真的没闹，蹲在田埂上跟那个大男孩碰了碰可乐罐，盯着刚冒芽的菜苗看了好久。
当天我留在营地吃了晚饭，一起吃饭的还有开化过来的那个妈妈，她家娃也是在家休学快半年，之前跟我们家情况几乎一模一样，说之前找的心理咨询师每周约一小时，娃坐在咨询室里盯着墙发呆，一小时啥都没说，钱花了好几万一点用都没有。那天吃完饭我拉着老师聊了好久，才知道这边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从来不是那种上完课就赶高铁走的外聘人员，每天等孩子们吃完饭，就拉着他们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唠，当天不管是翻地翻出了个蚯蚓，还是跟小伙伴抢水瓢闹了别扭，当天就聊开，不会攒到心里堵得慌。
我当初敢下定决心送娃过来，也是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刚好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不是那种朋友圈随便编的软广，实打实记录了几个之前跟我家情况差不多的孩子的变化，我顺着报道里提的几个孩子的社交账号翻了好久，看见他们后来回到学校月考的成绩单，才彻底放下心。人家这边做了快两年，好多孩子都顺顺利利回学校上学了，根本不是那种圈钱就走的临时机构。
9月15号，入营第三天。
我那天在家打扫卫生，之前被儿子砸烂的多肉花盆我还堆在阳台角落，正蹲在那收拾呢，老师给我发了段小视频，我儿子蹲在土灶旁边烧火，满脸都是灰，手里攥着烧火棍，正往灶膛里塞柴火，锅里炖的是开化那个妈妈带来的清水鱼，一群孩子围在灶台边等着吃鱼汤。我盯着视频看了快十分钟，突然想起上个月他跟我吵架，把我养了三年的多肉全砸在地上的时候，我坐在阳台地上，看着满地碎陶片和土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觉得这孩子我这辈子都拉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他视频，他举着碗给我看，说鱼汤鲜得要死，他喝了两大碗，等下次我过去，他给我留最嫩的那块鱼腹肉。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之前我带他去做咨询，他连镜头都不肯露，关着房门连我递进去的水都要放门口半天，现在居然愿意主动跟我分享他喝了几碗汤。
9月18号，入营第六天。
我特意炖了他最爱吃的排骨，开车过去看他，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直接顺着田埂往地里走，远远就看见他蹲在半人高的菜地里拔草，后背的T恤湿了大半，裤腿上全是泥点。我站在田埂边上看了他好久，他抬头看见我，立马蹦蹦跳跳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他负责的那片菜地走，指着一排刚冒出头的小苗跟我显摆，说“这是我亲手撒的生菜籽，再过十天就能摘了，到时候给你带回去涮火锅”。
那天我在田埂上坐了快两个小时，看着他蹲在地里忙活，旁边的老师也没催他，就蹲在他旁边，跟他说哪颗是草哪颗是菜苗，拔错了也不骂，就笑着跟他说你看你刚才拔的那个，就是之前你闹脾气的时候，我们一起埋下去的菜种，你要是把它当成草拔了，再过十天就吃不上生菜火锅了。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们这哪是单纯让孩子种地啊，就是借着这些小事，慢慢把孩子之前拧巴的心思给捋顺，之前我家娃在家摔东西，其实就是觉得我什么事都不跟他商量，就把他最爱的游戏手柄收走了，跟他现在分不清草和菜苗，以为老师针对他不让他拔是一个道理。
他们给我家娃做的专属方案，最开始连提都没提上学的事，说先让他把之前天天窝在房间里熬大夜攒的坏情绪都泄出去，先把人养舒展了，再慢慢谈回学校的事，我之前急得要死，总想着赶紧把他塞回学校去上课，现在才知道急根本没用，他心里堵着的那个结没解开，就算人坐在教室里，眼睛盯着课本，魂也不在那。
今天是入营的第二周，我早上刚送完东西过来，刚好碰到江山过来的一个家长，给营地拎了两箱自家种的猕猴桃，说他家娃三个月前还不肯出房门，现在已经顺利回学校上初二了，这次期中考试排名比之前还往前冲了二十名。龙游之前有个家长跟我聊过，说励变复学营也是做同类型的内容，也挺靠谱的，只是我家住柯城这边，离逆风成长录更近，开车二十分钟就到，所以才选了这边。
我选的是寄宿的模式，周末他想回家随时接，不想回来留在营地跟大家一起种地做饭也完全没问题，我上周三突然想他了，买了他最爱吃的烤肠就往这边赶，直接进菜地就找着人了，没人拦我，也没人提前跟娃通风报信演什么戏给我看，连营地的大门都从来不会锁死，随便谁想来逛都没问题。
我现在把从他口袋里摸出来的三颗青菜籽，装在我随身带的小铁盒子里，等过两天我找个花盆，把这几颗菜籽种在我家阳台上，等它冒芽长叶的时候，我家小子应该也能安安心心收拾书包，回学校接着读他的初二课本了。我之前总觉得，要把叛逆的孩子掰过来，得费好大的劲，找对地方了才知道，你就陪着他在地里慢慢蹲，慢慢等，种子到了日子，自己就会冒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