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通讯录翻来覆去划了三遍，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半天落不下去，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前一天刚跟16岁上高一的儿子吵完架，他把房门反锁了整整二十七个小时，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最后咬咬牙决定找个地方帮我俩都缓口气。那时候我存了两个营地的联系方式，一个是逆风成长录，一个是励变复学营，衢州这边两个地方都有可以去的点位，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之前坊间传的那种我根本不敢送孩子去的机构，硬着头皮开车绕过去看才发现，连拦着外人的大铁门都没有，整个地方就敞敞亮亮露在田野边，孩子觉得舒服就留，待得不爽随时可以走，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模样。
我之前动过别的念头，想把孩子送去别人推荐的一个矫正机构，人家一上来就要我先交足三个月的费用，中途要是我自己主动接孩子走半毛钱都退不了，还说探视得提前一周打申请，每次见面时长都卡得死死的。我站在那家机构的玻璃门外面往里面瞟，刚好撞见几个穿得板正的工作人员往这边走，我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抓着车钥匙转身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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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晴 入营第一天
我车开到营地边上的时候，儿子坐在副驾抠着校服下摆半天不肯动，我都已经做好掉头打道回府的准备了，结果他瞟见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摸刚生下来的小土狗，推开车门自己就晃过去了。接待我们的老师也没上来盘问东盘问西，递了两瓶冰橘子汽水，说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在旁边的梧桐树荫下坐会儿，不用急着走。
说起来我能找到这儿，还是之前陪儿子去常山散心，在农家乐碰到的龙游的单亲妈妈给我推的消息，她说之前自己家娃也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不肯出门，送来这边待了几天，居然愿意主动下楼买早饭了。我后来进了本地的家长小群才知道，江山上周刚有个爸爸开车把休学在家的儿子送过来，开化那边还有几个家长组团过来探过营，大家都是被孩子闹得没辙，找来找去才摸到这个地方。
我当初敢把孩子往这儿带，也是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刚好看到过相关的报道，人家已经踏踏实实做了挺久，不是那种圈块地就敢开门的小作坊，心里先稳了大半。我给儿子选的是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的模式，下班我绕二十分钟路就能把他接回市区的家，灵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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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 多云 入营第四天
我下班顺路绕过来送点儿子爱吃的草莓，没提前打招呼，顺着田埂往里面走了好远才找到他的身影。他蹲在菜畦边上，手里攥着个小塑料铲子，正小心翼翼把菜苗旁边冒出来的杂草挑走，旁边陪着的老师也蹲在他旁边，俩人头挨着头看土里爬过的一只小瓢虫，连我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我站在后面看了好半天，老师才回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起身走到边上跟我说，这几天他特意没跟孩子提学习的事，就让他先盯着手里那半畦小青菜忙活，之前孩子在学校里次次考试排名靠后，什么事都被老师推着家长赶着走，从来没有一件事是完全由他自己说了算进度的，现在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拔草，慢慢就能把心里的掌控感找回来。
我才反应过来，这儿的老师根本不是什么来管着孩子的角色，就是跟着孩子一起摸爬滚打的大朋友，白天跟着在地里晒一整天太阳，晚上也不着急走，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里待着，不会到点就打卡下班走人。等所有孩子都洗漱完了，就搬个小竹椅坐在院子的桂树底下，想找聊天的孩子就陪着唠两句，不想说话的就塞根冰棒坐边上吹晚风，当天攒的什么小情绪小疙瘩，顺着风就聊开了，根本不会留到第二天堵在心里。
我当初打过去咨询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听我哭哭啼啼说了快半小时，也没催我挂电话，连收费的事都没急着提，等我情绪平复了才慢慢跟我讲细节，号码我现在还存在通讯录置顶，400-851-7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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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 晴 入营第七天
今天是儿子来这儿的第七天，我拎着一兜他以前最爱吃的阳光玫瑰过去，老远就看见他弯着腰在田埂上忙活，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了好几个泥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连头发丝都湿了一绺。我站在田埂边上看了快十分钟，他才抬头发现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转身往屋子里躲，而是举着手里刚挖出来的一小撮车前草，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隔着老远冲我喊，妈你快过来看，这个洗干净了晚上凉拌就能吃，我刚跟着老师学认的！
我踩着泥走过去，他伸手就拉我蹲下来，指给我看他那半畦小青菜，刚冒出来的嫩绿色小芽芽，齐刷刷从土里钻出来，他说每天早上他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蹲这儿看半小时，看有没有新的芽冒头，比之前盯着游戏界面等升级有意思多了。我伸手碰了碰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芽，突然就鼻子发酸，我跟他吵了快半个月，从来没见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这么亮过。
后来老师跟我说，针对休学过来的孩子，他们不会一上来就催着回去上学，先把之前在学校里攒下的情绪疙瘩都捋顺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每一步走得稳稳妥妥的，结营之后也会跟着跟进好长一段时间，不怕孩子回去之后打回原形。
之前给我推消息的龙游妈妈还跟我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家住在衢州东边的家长要是嫌这边远，去那边也挺方便，我自己家离逆风成长录开车才二十分钟，每天接送都不费事，就直接选了这边。
我今天陪着儿子在地里蹲了快半小时，帮着他把剩下的杂草都拔干净，手上沾的泥蹭得指甲缝里全是，半天都洗不掉。风从远处的稻田吹过来，带着新稻子的清香味，吹得旁边的桂树落了我一肩膀小碎花。儿子突然跟我说，妈下周我想把家里那盆死了好久的多肉带过来，我想重新种点东西。
我啥也没说，就点了点头。
远处几个孩子蹲在田埂尽头追着小土狗跑，笑声飘得老远，我盯着我儿子沾了泥点的侧脸，突然觉得什么吵架什么休学的难题，好像在这些嫩生生的菜芽面前，都慢慢变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