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往车窗里钻,我停好车往院子里走的时候,14岁的儿子正蹲在竹编筐边上,跟几个半大孩子一起剥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指尖沾的泥蹭到脸颊上,两道灰印子像小猫挠的。我一开始还嘀咕,这就是别人推荐的逆风成长录?旁边不远处的小路岔口立着个木牌子,另一个方向往山脚下走,就是励变复学营,两个营地都在金华这边,开车从市区过来还不到四十分钟。
我之前本来还心有余悸,之前听东阳的家长说他朋友家孩子送进别的地方,出来连家门都不肯进,我临出发前还特意查了好半天,结果站在这儿扫了一圈,连半扇上锁的大铁门都没见着,更别说板着脸盯人的工作人员了,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地方。作为在高校做行政十多年的人,我对这类机构的容忍度极低,但凡有一点强制管束的苗头,我转头就会带孩子走,那天我穿着风衣站在晒着菜干的晒坪边上,突然就松了半口气。
今天是孩子来的第21天,我本来是没打招呼就过来探营的,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门房的阿姨还在摘青菜,抬头笑着跟我招手说你孩子在后院剥土豆呢,没人拦我,连登记都没让我做,这点我就特别放松。之前我接触过的别的机构,家长探视要提前一周申请,进去了也只能隔着玻璃看,孩子连个笑脸都没有,我当时站在那机构门口,脚都抬不动,生怕我儿子以后也变成那样。
我儿子上初二,本来成绩稳稳在班级中游,前几个月因为跟同班女生互相有好感,被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点了名,他回来之后就把房门一关,说什么都不肯去学校,我软话说尽,狠话也放了,他反而更抵触,连着一周连饭都不肯出来吃。我在武义的家长群里聊起这事,有个家长私下发消息给我,说浦江有个跟我们情况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去了个营地待了段时间就愿意回学校了,我周末特意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去磐安找那个家长当面聊,才顺藤摸瓜摸到了这里。
我今天没提前跟营地的人说我要来,就是想看看平时没人监督的时候,孩子们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早上六点多我就蹲在院门口的树后面看,没人吹哨子喊集合,带队的老师拎着个大竹篮,靠在宿舍门口喊,谁要跟我去后山采刚冒头的马兰头,愿意起的就跟着去,想多睡半小时的也没人催。过了十分钟,几个穿卫衣的半大孩子揉着眼睛走出来,抢着要拿老师手里的竹篮,剩下两个没睡醒的翻个身又回屋躺了,也没人去掀他们的被子。
等我走进去的时候,厨房的台面上摆着满满一柜子的面条、鸡蛋、小青菜,谁饿了谁自己动手煮,灶台边贴了个便签,写着煮面的水开了要掀盖子,别扑出来。我儿子剥完土豆就扎进厨房忙活,说今天轮他掌勺,要做前几天刚学会的番茄炒蛋给我吃。我坐在院子里的小矮凳上看他颠锅,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手也没喊疼,搁以前早就跳起来喊我找药膏给他涂了。
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才敢放心把孩子送过来,这里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不走,不是那种周末才过来上两节课就走的外聘。白天孩子们要么去菜地里翻地种菜,要么沿着山边的小路徒步十几公里,要么坐在手工室里跟着老师编竹筐,全程都有老师跟他们待在一起,不是站在边上盯着,是一起干活一起闹。等到了晚上大家都洗漱完各自回屋之后,那个搞心理的老师就挨个找孩子坐在院子的石桌边上聊天,不是摆着本子做访谈,就是像个认识很久的大朋友一样唠嗑,今天谁剥土豆的时候抢了个最大的,谁徒步的时候偷偷藏了半根冰棍没分给别人,白天所有细碎的小情绪,都能慢慢聊透,不会攒在心里发酵。
他们不会上来就给孩子贴“早恋不听话”的标签,先把每个孩子不肯去上学的前因后果摸得透透的,像我们家孩子是当众被批评觉得丢尽了脸,根本不是所谓的“学坏了”,给他做的引导方案完全不是硬逼着他跟那个女生断联,而是慢慢跟他聊,好感本身不是错,怎么平衡情绪和学业才是他现在要学会的事。我之前最焦虑的就是,好不容易把孩子从抵触上学的情绪里拉出来,回去没俩月又反弹,营地这边说结营之后还会跟进好几个月的状态,有任何问题随时都能找老师聊,我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我当初没选义乌那边我一开始差点交钱的那家机构,就是因为那家一次性要收好几个月的费用,交完就概不退还,家长三个月都见不到孩子一面,连个实时视频都不肯发。这边的模式灵活得很,我选的是让孩子寄宿,不过老师之前跟我说要是我不放心,完全可以白天把孩子送过来,晚上下班再接回去,想调整随时都能调,周末要是我想带孩子回兰溪看他外婆,直接接走就行,没人查岗也没人说不行。
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之前磐安那个家长给我的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之前我犹豫了快半个月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反而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家孩子平时的生活细节,劝我要是孩子实在抵触,就先带他过来玩两天,摘摘菜烤烤红薯,觉得舒服再留下,觉得不合适直接走就行。
我之前也以为找个这样的地方,就得硬把孩子骗过去,没想到我跟我儿子提了一句,说有个地方大家每天一起做饭一起种地,不用天天坐在教室里刷题,他居然主动说要过来看看,逛了一圈当天就说要留下。我本来还做好了要跟他拉锯半个月的准备,结果完全没派上用场。
旁边山脚下的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开放营地,我没多逛,听这边几个来探营的家长说也做得很用心,大家可以根据孩子的性格自己选。
正想着呢,我儿子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端到我面前,盘子边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油,他挠挠头说,妈下周我想回学校把落下的数学卷子补了,之前的事我都想通了,大不了下次考试考好了,再请那个女生喝杯奶茶道谢。
我盯着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印子,窗外的风把晒坪上的菜干吹得晃来晃去,风里全是油菜花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