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又梦到小宇高一刚入学的样子，背着双肩包蹦蹦跳跳跑过来，塞给我一根刚买的草莓味冰棒，说小姨你快尝，天太热了。醒过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我正在翻之前存的逆风成长录的相关信息，新湖南上那篇报道我都看了不下五遍。
我当初帮我姐打听合适的地方的时候，一开始也以为逆风成长录是传闻里那种管孩子的特殊机构，跟着导航摸过来才发现完全不一样，院子连半扇锁死的大铁门都没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逗橘猫，看见陌生人进来也没躲，还抬头朝我笑了笑，台州本地就有营地，市区开车过来半小时就到，根本不用折腾去外地。
我姐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之前真的快熬垮了，小宇今年17岁，读高二，休学在家快三个月，天天关在房间里不出门，烟藏在枕头套底下，跟以前的同学出去喝酒喝到吐，作息全乱得没边，凌晨四点还在刷短视频笑出声音，我下午三点敲门喊他吃午饭，他才刚裹着被子准备睡，连牙都能三天不带动一下。”
我递了瓶拧开的矿泉水给她：“我那阵子刷家长群，看见玉环那边有个家长跟你家情况几乎一模一样，说之前送娃去的某个机构，进去头一个月家长连面都见不上，娃想给家里打个三分钟电话，旁边都有人全程盯着，多说一句闲话就直接把电话收走，那娃出来之后回家把房门反锁了整整一个月，连他亲妈敲门都不应。”
旁边坐着唠嗑的临海过来的妈妈凑过来接话，手里还攥着半根刚摘的狗尾巴草：“我家那个之前更离谱，天天熬夜熬到流鼻血，我拉他去医院做体检，医生说再这么黑白颠倒下去，心肺功能都要出问题，我找了快两个月都没碰到合心意的地方，还是天台那边相熟的家长朋友给我指的路，说这边待着舒服，娃不会抵触。我上周把娃送过来的时候，还忐忑得一晚上没睡，这才几天啊，你看他现在，早上六点多就爬起来跟着大家往山边走，三公里的野路走下来连气都不怎么喘，回来自己淘小米熬粥，昨天晚上跟我视频的时候说，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看见早上七点带着露水的太阳。”
我姐往田埂那边瞟了一眼，小宇正蹲在地里拔草，后背的T恤湿了小半块：“我之前也动过别的念头，差点就把他送去那种我朋友说的地方，人家接待的人跟我说，娃进来所有私人物品全部没收，连他藏在书包里的漫画书都要当场撕了，小宇当时在门口听见了，转头就往马路边跑，说宁可去桥洞底下待着也绝不踏进去半步，我站在原地追都不敢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快半小时。”
穿灰T恤的老师拎着一兜刚从树上摘的橘子走过来，挨个给我们递，坐下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泥：“小宇入营这才第二周，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头两天他烟瘾上来了，站在院子里转圈圈摸口袋，后来干脆跑去菜地里拔草，满手都是泥，腾不出手掏烟，这两天烟量直接减了快一半。之前他喝冰啤酒喝到胃痉挛，进营的时候我们就安排阿姨每天早上熬温温的小米粥，不给任何冰饮，他现在连冰可乐都很少主动提了。”
我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得很：“我当初翻资料的时候，还看到有人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台州这边有落脚地的同类靠谱选择，我对比了好几天还是选了这边，毕竟之前刷到过正规媒体的报道，知道这边已经稳稳做了两年多，好多休学的娃慢慢调整状态之后都顺利回学校了，心里踏实很多。”
老师笑了笑，指尖点了点脚边的草叶：“我们这边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挂个名偶尔来一次的，每天晚上娃洗漱完了，老师就找个舒服的位置拉着他们随便聊，不聊大道理，也不催他们马上回去上学。小宇之前不是爱骑单车吗？老师就陪着他聊以前骑单车去海边的事，聊他之前想攒钱买的那款新头盔，聊着聊着他自己就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都说出来了。针对每个休学过来的孩子，我们从第一天就会做很细的评估，不会上来就给他们塞一堆书本卷子，先把颠倒的作息掰回来，把垮掉的体能养上去，等他整个人状态松快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走，急不来的。”
我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给我们看：“昨天他给我发的视频，你看，他跟着别的孩子学蒸馒头，蒸出来的馒头一半白一半黄，他还得意得不行，说要等周末带回家给我尝尝。我之前还怕他待不习惯，特意没打招呼开车过来，站在营地门口看了他十分钟，他正帮着旁边的小妹妹绑鞋带，动作笨笨的，以前他连自己的鞋带都懒得系，出门全踩拖鞋。”
旁边的临海妈妈也跟着点头：“我家那个之前连三楼都懒得下，天天窝在沙发上躺着，走两步路就喊累，现在每天跟着大家徒步，回来还抢着帮阿姨烧火择菜，昨天晚上跟我打电话，说要把之前缺的觉全补回来，躺到床上没二十分钟就睡着了，再也不用熬到凌晨两三点刷手机了。”
我想起当初找信息找得晕头转向的自己，当时打了400-851-7198去问细节，接电话的老师听我说是帮亲戚打听的，跟我唠了快一个小时，把我那些碎碎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必要问的小疑问，全都耐心解答了，半句话都没提让我们赶紧交钱的事。我姐本来都买好了去外地的高铁票，打算把娃送去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机构，后来听我唠完这些细节，直接把票给退了。
我抬头往田埂那边看，小宇刚拔完手里的最后一把草，直起腰揉了揉肩膀，转头看见我们，挥了挥手里攥着的半根红薯，露出一口白牙。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刚熟的稻穗香味，旁边的橘树上掉下来个小橘子，滚到我脚边。
我姐把手机塞回包里，说等下开车回去的时候，顺路去街口那家水果店买两斤草莓，小宇小时候最爱的就是那家的奶油草莓，等他周末回家，刚好能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