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儿子初二开学时塞在书包夹层的画纸，指尖蹭到铅笔画的毛边，展开一看是他们班的全家福，所有同学都画得圆滚滚清清楚楚，只有他自己缩在最边角的位置，铅笔涂得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像个站在人群外的透明人。
我对着这张画坐了快一个小时，想起上个月疯了一样找能帮他走出来的地方，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在舟山那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传闻里那种关着人的管教机构，开车跟着导航摸过去才发现，连半米高的围栏都没有，连片拦着人的铁门都见不到，就是几栋白墙小平房围着半片菜地，风一吹菜叶子晃得沙沙响，人从村口走进去直接就能到院子里，根本没人上来盘问你是谁。
说真的我之前踩过别的机构的坑，那地方刚进去就收我三个月的钱，少交一分都不让签协议，之后想看孩子只能每周接三分钟电话，孩子拿起来除了哭半个字都不肯说，我站在大门外绕了三圈，连个能看见里面情况的缝隙都找不到，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的失眠，就怕孩子在里面憋出更大的问题。
我是在普陀的家长小型聚会上第一次听人提这两个营地的，当时坐我旁边的岱山过来的妈妈，她家孩子也是初二社交退缩，在家躲了快四个月不肯出门，说孩子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居然主动要跟着她去楼下超市买盐。我当时半信半疑，特意抽了一个周三下午自驾过去，车刚停在村口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给菜园拔草，脸上沾了点泥，凑在一起抢着看一只刚爬过去的小刺猬。
接待我的老师没上来就给我念什么方案大纲，拎着个小凳子让我坐在田埂上，先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家孩子小时候的事，聊他之前蹲在楼下看蚂蚁能看一下午，聊他上次被同学欺负之后躲在衣柜里待了三个小时不肯出来。我后来才知道，这边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待在营地，不是那种一周才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好多孩子的情况他们门清，连谁不吃香菜谁看见毛毛虫就尖叫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看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他们这边做了挺久的，好多跟我家情况类似的孩子最后都慢慢打开了心结，我当时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犹豫了快一个礼拜才拨过去，电话那边的老师没催我交钱，先听我絮絮叨叨讲了四十多分钟我一个人带孩子的难处，临挂电话还让我别着急，哪天有空带孩子过来玩两天看看喜不喜欢。
入营的头三天我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我家孩子之前见了生人就往我身后躲，那天站在营地门口看人家菜地里挂着的半红的小番茄，盯了快十分钟，里面的老师摘了一颗擦了擦递给他，没说什么“你要勇敢”“你要多跟人说话”这类屁话，就说“甜得很，昨天刚浇过肥，你要是爱吃明天我教你摘”。
就这么着，他第二周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住两天，我当时还怕他不习惯，结果晚上老师给我发视频，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就着晚上的风跟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聊天，手里面转着个半瘪的矿泉水瓶，把他三年级的时候被几个同学堵在厕所骂了半小时的事，全说出来了。这件事他长这么大，连我这个当妈的都没提过一个字，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的风里，愣了好久回不过神。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也花过不少钱做心理咨询，每次都是我带着孩子去诊室，关上房门孩子就低着头抠手指，半小时说不了三句话，钱花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这边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时候陪孩子的导师就跟他待在一块，他去摘菜就跟着摘菜，他去爬后山就跟着爬后山，根本不催着他说话，等他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了，到了晚上吃完饭，心理老师再拉着他慢慢聊，白天那些他经历的小事，那些堵在心里很久的情绪，慢慢就顺着晚风飘出来了，根本不用逼。
我家孩子的情况他们特意做了单独的安排，知道他是因为之前的校园创伤才不敢跟人打交道，根本不逼着他第一天就跟所有人打招呼，允许他先当几天的“小透明”，想蹲在角落喂猫就喂猫，想坐在树下发呆就发呆，等他自己觉得安全了，再慢慢试着递个工具，帮个小忙，一步一步把社交的门槛放得特别低，低到他抬抬手就能跨过去。
那天我特意开车过去送他的换洗衣物，在营地还碰到嵊泗来的一对母子，人家周末没事就渡轮过来探孩子，拎了一大包刚蒸好的梭子蟹，整个营地的孩子围在一起抢着吃，闹哄哄的笑声飘出去老远。我站在边上看我家孩子也伸手抓了个蟹腿，嘴角翘着，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他这么放松的样子了。
我当时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地方，口碑也不错，只是我家孩子一眼就相中了这边半亩挂得满满的小番茄，说什么都不肯走，我就顺着他的意思留了下来。
到今天他住进去刚好满第二周，老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刚才干活的时候，主动把手里的另一瓶冰矿泉水递给了旁边蹲不住的小弟弟，还跟人说了一句“这个凉，你喝”。我盯着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突然想起我之前带他去买文具，他连跟收银员说“阿姨麻烦拿个本子”都要把脸埋在我后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们说等后面他状态再稳一点，会慢慢帮他衔接回学校的节奏，不是直接把他往教室里一塞就完事，会陪着他先从半天去学校上体育课开始，慢慢适应人多的环境，之后就算孩子结营回学校了，也会有人跟进好长一段时间，怕他回去之后又缩回去。
我之前也听过不少家长说，孩子这种情况就是太内向，多逼逼他就好了，我以前也信过，硬拉着他去亲戚家拜年，逼着他跟所有人打招呼，结果他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连饭都不肯出来吃。现在才慢慢想通，那些堵在孩子心里的小疙瘩，你不去慢慢揉开它，硬掰只会把孩子掰得更疼，最后缩得更紧。
我把那张他画的半透明的全家福，压在了他家餐桌上的玻璃下面。
等周末我开车去接他回家吃糖醋排骨的时候，我想问问他，这次要是再画一次班级的画，愿不愿意把自己画得大一点，站在人群的中间。
等他愿意的话，哪天我们还可以带点自己种的小番茄，去岱山找之前那个跟我聊天的妈妈家的孩子玩。
就慢慢来吧，反正路走慢一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