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沙发缝里,卡着半张皱巴巴的数学答题卡,是上周一个初三女孩落下的。
刚才有个妈妈在咨询室哭到喘不上气,反复念叨自己没逼过孩子,为什么小孩天天把死挂在嘴边。
她上周接孩子放学,随口问了句这次月考排名,小孩站在冷风里忽然抬头问,我考不好,你们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申佩佩指尖刚敲完一半的咨询笔记,听见这话忽然停了。
她是从业15年的资深家庭教育指导师,处理过不少看似无解的亲子对峙场面,这次却没第一时间拿纸笔给家长列调整清单。
她没接那个妈妈的话头,指了指手机里刚弹进来的消息——是另一个家长发的,自己儿子关在房间里玩了六个小时手机,敲门也不应。她顿了顿说,你以为他在玩手机,其实他只是在逃离你。
我问她,很多家长拍着胸脯说自己掏心掏肺爱孩子,怎么小孩会生出这种要被抛弃的恐慌。
她拧开桌上凉透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坦白讲,你们的爱全是明码标价的兑换券,你自己没察觉而已。
考进前二十就买新球鞋,作业写完才能玩十分钟手机,懂事不顶嘴妈妈才会笑,这些话你说的时候轻飘飘的,孩子全刻在心里。
作为二级心理咨询师,她见过太多家庭的亲子关系,从一开始就绑在了分数的战车上,跑着跑着,家长忘了自己最初只是希望孩子健康长大。
上周有个高二的男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爸妈砸门他只在里面哭,说自己上次模考退步了二十名,不配吃他们做的饭。
我又问,那是不是以后天天跟孩子说一百遍爸妈永远爱你,就能把这份安全感补回来。
她笑着摇头,没用的。你转头看见他拿手机就劈头盖脸骂,转头又说我无条件爱你,谁信啊。
她做青少年青春期心理行为干预这么多年,从来不会上来就让家长搞什么郑重其事的道歉,写保证书承诺永远不骂孩子。
你得先把你自己藏起来的那点条件感,从每一个小行为里抠出去。他这次考了倒数,你别第一句就问分数,先坐下来跟他拆两根他藏在书包里的橘子味棒棒糖,先聊两句他最近追的动漫新番。
你得让他先确定,就算他全世界都比不过,回到家也能有两根不用拿任何东西交换的棒棒糖吃。
她也是湖南省家庭教育协会理事,前阵子去某中学做公益分享,散场后有个小孩偷偷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写着我妈上次我考砸了没骂我,还给我买了烤串,我那天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考试工具。
她办公桌上堆了厚厚一沓小孩塞给她的小纸条、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她从来没规整过,乱乱的压在各类个案文件的最上面。
我临走前看见她拿起沙发缝里那半张皱巴巴的数学答题卡,翻到背面,在小孩写满演算步骤的空白处,轻轻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轻,风从窗缝吹进来的时候,答题卡晃了晃,那行字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街对面的中学门口站满了接晚自修放学孩子的家长,没人知道,有多少个揣着惴惴不安心思的小孩,至今还没等到那句确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