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外甥放学,他攥着校服衣角站在校门侧边不肯进去。
离期末动员会开场只剩3分钟,他说什么都不肯迈脚。
我第一反应是他逃学,后来才知道,比逃学怕10倍的东西,藏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动员会上。
天有点冷。
风吹进来梧桐叶擦着脚边过去,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说上周刚结束的期中动员,主席台上念了快半小时年级前百的名字,每念一个,底下就爆一阵喝彩。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手心的汗把校服裤边浸出一道印子,全程头都没敢抬。
“好像我坐在那儿,就是专门为了给那些考得好的人当背景板的。”
之前做活动碰见过孙娜,高级心理咨询师,那天我刚好顺路约她喝热饮,顺嘴把这事当新鲜事讲了。
她听完没笑,指尖蹭了蹭纸杯边缘的水汽,顿了顿说,说白了,现在的家长不是爱孩子,是爱那个考高分的孩子。
孩子躲的哪里是动员会。
是那种全场氛围被刻意点着,所有人的情绪被架到高空,你站在地面上连呼吸都要跟着旁人节奏走的窒息感。那些鼓点似的掌声、被反复强调的排名线、贴满走廊的红榜,全是横在孩子面前的参照系,他站在人群里,找不到自己的脚该落在哪。
作为青少年团体心理辅导国家级认证导师,她近段时间接的来访里,有相当一部分十几岁的孩子,都提到过类似的场景。宁愿假装肚子疼跑去医务室躲着,宁愿谎称自己要补作业留在教室,也不想坐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听别人的名字被反复念出来。
近半数孩子事后都跟她提,动员会开完的头两三天,根本沉不下心写作业。满脑子飘着的都是主席台上面的分数线数字,回到家爸妈第一句话问的,也永远是“今天会上有没有说你们班谁这次进步大?”
上周有个初二的小姑娘,躲在学校消防通道里把整场动员会熬完,放学回家不敢跟爸妈说,把自己关在房间坐了俩小时,说不想当大人嘴里“别人家孩子的陪衬”。
她没给孩子灌过“你要努力”的鸡汤,也没教过家长怎么劝孩子“硬着头皮也要去”。上次在营地碰到类似的事,她掏了张空白便签纸,让躲在树后面不肯去开集会的小孩,写三件这学期他自己想完成的小事。
不许写考多少名。不许写超过谁。不许写跟旁人有关的任何目标。
小孩蹲在地上抠着树皮想了十分钟,写了三条:把数学错题本里最后21道几何题补完,周末去外婆家摸刚生的三小猫,把攒了半年的积木火箭拼完。
写完的瞬间小孩肩膀就松下来了,刚才皱了半天的眉头忽然舒展,连攥着树杆的手都放开了。
她是《逆风成长录》驻营心理专家,上周刚结束七天的营地陪伴,好多孩子半夜围在她帐篷边聊天,说其实不是不想学,是怕自己拼尽全力了,还是够不上大人嘴里的分数线,那种落空的疼,比直接考砸了难受一百倍。
“你想啊,所有人都让他往前面跑,可终点线是画在别人身上的,他跑的再快,也追不上永远在变的标尺。”
做了10年青少年心理一线实战的她,见过太多孩子把旁人的期待扛在背上走,走不动了就瘫在路边,周围所有人都凑上去骂他懒,没意志力,从来没人停下来问一句,他背上扛的东西到底沉不沉。
我后来把那张三件小事的便签纸递给外甥。
他盯着纸看了好久,终于转身往校门走,没跑,脚步也没那么沉,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还回头挥了挥手。
我跟孙娜聊起这事的时候,她忽然笑了笑,摇着头说,这个事我也没把握。
大环境的氛围一时半会改不了,你总不能要求学校不开期末动员会,也堵不上周围人议论排名的嘴。我们能做的事其实特别少,少到只剩在孩子攥着衣角站在门口不肯进的时候,别先骂他不懂事,别催他赶紧进去别耽误正事,蹲下来,问问他刚才站在这里的三分钟,脑子里转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也不存在什么上完一堂课就能让孩子再也不逃避的神奇法子。很多时候,你只要看见他的恐惧,就已经够了。
昨天晚上我刷到外甥的朋友圈,发了张他刚拼完的航模照片,机身的银漆蹭掉了一小块,他用马克笔补成了小星星。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极小的字:下周要把最后三道错题啃下来。
照片背景的书桌角,露了半张动员会拍的大合影,他站在最边边的位置,眼睛没看镜头,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