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老师讲太快我跟不上”,不少的家长第一反应全错。
我蹲守在她的工作室待了整整一天,原本以为会听见一堆高大上的教育理论,结果一上午光看见她给上门的家长递纸巾。
桌上半杯桂花茶凉透了,杯沿印着个浅淡的口红印。
旁边置物架摆着个封皮磨毛了的相框,是去年录节目的合影,她是成长类综艺节目《逆风成长录》的驻营首席心理专家,见过的厌学孩子数不过来。
上午来的那个妈妈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坐下就噼里啪啦倒苦水,说孩子刚上初二,回家就说数学老师讲得太快,自己根本跟不上,她着急忙慌报了两个补习班,补了半个月,孩子反倒连作业都不肯掏出来写了。
“我跟他说,跟不上就举手问啊,老师办公室就在那,他死活不肯去,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故意偷懒?”
她给人推过去一杯温的柠檬水,没直接接话。
“你最近半个月,跟他聊过除了成绩之外的事吗?”
那妈妈愣了半天,摇头。
“你没发现吗,青春期最怕的不是叛逆,是连架都懒得吵。他连跟你吵‘我不想补课’的劲都省了,直接用‘跟不上’当挡箭牌躲着所有人。”
这句话我当时随手记在笔记本边缘,后来翻的时候发现不少来咨询的家长手机备忘录里,都存过一模一样的句子。
她是资深的高级心理咨询师,做这行太久,太懂家长一听见“跟不上”三个字就瞬间绷紧的神经。
我问她,大家都在说的“跟不上”,到底是真的跟不上还是装的?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想了几秒。
怎么说呢,根本没有装跟不上的孩子,所有说这句话的孩子,当下的感受都是真的。但这种跟不上,其实分完全不一样的两种。
一种是基础断层。前面某一个节点的知识点没啃下来,之后老师的进度往下推,知识链一环扣一环,卡壳的地方越堆越多,攒到后来自然就觉得,老师怎么讲都像是在听天书。
另一种是注意力飘走了。孩子坐在教室里眼睛确实盯着黑板,脑子早不知道飞哪去了,半节课漏了七八个关键节点,等他反应过来要跟上,老师已经讲下一个知识点了。
我追问,这两种好不好分辨?有没有什么快速鉴别的小技巧?
她皱了皱眉,笑着摇头。
哪有什么万能技巧,不少孩子是两种问题缠在一起的,我也没把握三两句就给你掰扯得清清楚楚。
总不能给孩子塞个测谎仪,当场查他哪块没学会吧。
那个妈妈坐那沉默了快十分钟,小声喊了一句刘主任,说我之前是不是太急了。
她点头,没说教。
急很正常,换谁看见孩子成绩掉下来都慌,但你慌着往前拽,拽得太用力,孩子的脚踩不到地上,肯定要摔。
聊到半中间她接了个电话,是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那边打来的,跟她确认下周去湖南某中学做公益分享的细节。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刚才给孩子留的分析纸条忘给那个妈妈了,趿着拖鞋追出去半层楼,把人叫住。
纸条上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解决方案,就两行字:这周别补课,每天接他放学的路上,聊3句游戏或者漫画相关的闲事,别提学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问她就这么简单?
她耸了耸肩。
很多家长总想要药到病除的方子,恨不得今天调整明天孩子就考年级前十,哪有那么好的事。
临近下班的时候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她弯腰捡起来地上半块橘子糖,是之前来做疏导的小丫头落下的,糖纸印着粉嘟嘟的佩奇。
她把糖丢进抽屉的铁盒子里,那盒子里装了满满当当一抽屉,全是这么些年孩子落下的小零碎:半块橡皮,折成星星的便利贴,画着小恐龙的涂改带芯。
窗外的天擦黑,街灯次第亮起来。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出门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她有没有那种,家长照着所有要求做了,最后还是没用的情况。
她拎起帆布包准备锁门,手搭在门把手上,扭头看了我一眼。
没回答。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过去,暖黄色的光铺在走廊的地砖上,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厨房炒菜的油烟味。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