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说‘反正我考不上’的时候,你骂他是破罐子破摔,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在水里扑腾半小时快淹死了。”
我那天约她在社区楼下的便民咖啡店做跟进记录,刚坐下十分钟,这位堵着门找过来的妈妈已经哭了快二十分钟。
你以为孩子在对抗你,其实他在求你看见他。
妈妈掏出手机翻出孩子的聊天记录,说孩子上周躲在书桌底下蹲了俩小时,问他干嘛也不说,最后逼急了蹦出来那句“反正我考不上高中,别逼我了”。
刘辉没急着接话,伸手给她推了杯温柠檬水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下,弹出《逆风成长录》节目组发来的下周营期的筹备表,她侧过身快速按掉音量,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标记了个待办,没分心。
这位妈妈越说越激动,说自己天天给孩子端茶送水报补习班,花了那么多钱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刘辉听完笑了下,问她上次看孩子写的错题本是什么时候。
妈妈愣住了,说哪有空看那个,每次只看最后出的分数。
聊到快中午,我们绕到巷口吃长沙肉丝粉,油星子溅到她米白色的袖口上,她随手抽了张纸巾蹭了两下,没当回事。
做高级心理咨询师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家长连孩子摊开的作业本都没扫完,就急着下定论说孩子不想学。
她坦白讲,最开始接这个个案的时候,我也没把握,小孩之前连房门都不肯开,连“上学”两个字听到就炸,谁劝都不好使。
没人敢硬闯,也没人敢跟他说“你一定能行”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空话。
之前她在某省级青少年学校心理科主任的岗位上待了快十年,最懂这种十几岁的小男孩好面子,当着爸妈的面绝不会露半点软。
下午三点多我们往那个孩子家小区走,楼下的老桂花树落了一地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们没直接上楼,找了单元门旁边的石凳子坐着,她兜里揣了一把早上从咖啡店前台拿的橘子硬糖,糖纸是亮橙色的。
旁边牵着柯基路过的阿姨认出她,隔着半米远喊了声刘主任,她笑着点头挥了挥手,没多寒暄。
没过十分钟,单元门吱呀一声推开,小孩拎着垃圾袋出来,抬眼看见她,脚顿了半秒,没躲。
俩人上周约好的,这周数学小测要是选择题里的基础计算题能多对两道,就来这儿换三颗橘子糖。
小孩磨磨蹭蹭走过来,把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卷子递过来,选择题总共12道,他对了7道,上次周测他只对了3道。
刘辉没夸他“你太厉害了以后肯定能上重点”,甚至没提“考高中”这三个字,就数了三颗橘子糖塞他校服口袋里。
“下次争取对8道,多的那1道,我额外给你留颗芒果软糖。”
小孩嗯了一声,耳朵尖红了,转身往垃圾桶那边走,扔完垃圾又跑回来,很小声补了句,这次两道大题我都写了第一问,老师给了分。
没等她说话,小孩转身就窜回单元门里,连蹦带跳的,书包带在背后晃得厉害。
风有点凉。
我收拾石凳上的纸巾的时候问她,就这么简单?
她摇头,哪有什么立竿见影的解法,那些喊着反正我考不上的孩子,不是不想往上走,是别人给的台阶太高了,他踮脚跳了好多次都够不着,干脆就嘴硬说自己不想爬了。
你把半米高的大台阶,拆成半脚就能踩稳的小石子,他不用费劲蹦,走着就能往上挪,自然就不会提前放弃。
我们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望了一眼,小孩家书房的灯亮着,窗缝里递出来半只攥着亮橙色糖纸的手,晃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三颗橘子糖,能不能帮他多挪几步,能不能撑到他下次摸到那道大题的第二问。
风吹进来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没人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