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在她的咨询室角落,看见半张揉皱的走读申请。
字歪歪扭扭的,边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蓝墨水。
家长在旁边拍桌子骂,说孩子故意装病,就是吃不了住校的苦。
黄院君靠在桌边,没劝情绪激动的家长,先伸手把那半张皱纸展平了。
作为一线中学教育专家,她上周连着接了七八个因为不肯住校闹休学的家庭。
不少家长张口第一句就是,我们那时候读书条件比现在苦十倍,不也咬咬牙熬过来了,现在的小孩就是太娇惯。
她端起纸杯吹了吹热气,笑了。
“你别觉得孩子突然变乖是懂事了,很多时候是放弃抵抗了。”
这句我记了好久。
今天下午来的母子俩更典型,妈妈一路碎碎念,说全年级几百号人都住校,就你特殊,我花了那么多精力托关系进的重点,你非要走读,脸都丢尽了。
黄院君没接话,先给攥着书包带低头站着的孩子递了瓶冰可乐,半拖半哄把情绪上头的家长请到了外间沙发。
她是长沙心理咨询师学会理事,见过太多家长一上来就给孩子贴矫情、怕吃苦的标签,贴完就闭紧了耳朵,半句话都听不进孩子的真实想法。
单独聊天的虚掩着,我坐外间翻杂志,能飘出来半句没头没尾的对话。
她没问“你为什么不肯住校”,只漫不经心扯闲话,问上铺的床板硬不硬,宿管阿姨会不会半夜查岗收零食,上次你说怕黑,是怕走廊灯灭了之后的黑,还是什么别的。
二十多分钟之后孩子推开门出来,眼睛红了一圈,头也抬起来了。
不是嫌食堂菜寡淡,不是怕晨起点名,是上周宿舍卧谈会有人讲鬼故事,他半夜醒来看见窗户外飘着件白裙子,连着三天没睡过超过三小时的整觉。
她之前在两所省级专门学校的心理科待过挺久,知道青春期半大孩子的胆子小到超出成年人的想象。有些怕的东西说出来要被笑“多大个人了还怕这个”,宁愿被骂不懂事,也不肯张嘴解释半个字。
孩子妈妈听完直接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么点小事你怎么不早说?
黄院君没接这话茬,指尖敲了敲桌面。
“孩子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其实在等你来敲门。你不敲,他不会主动开的。”
家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临近晚上七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学生放学的喧闹声,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了点路边糖炒栗子的香。
她办公桌上摊着半本没看完的学情笔记,手机屏亮了一下,是个之前接触过的小孩发的消息,拍了张宿舍的书桌,摆了半杯热牛奶,旁边放着刚拆封的小台灯。
她扫了一眼,没急着回,转身给我倒了杯热的大麦茶。
她是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的心理授课专家,上课的时候总跟底下的学生说,不用逼自己立刻变成什么都不怕的勇敢大人。
我忽然好奇,问她是不是所有闹着不肯住校的孩子,最后都能挖出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怕”?
她挠了挠头,笑得很坦白。
哪能啊。有的孩子坐那俩小时,攥着校服衣角一个字都不肯说,我也没辙,总不能硬撬开人家的嘴。说实话做这行久了,最不能有的就是“我啥都能搞定”的自信。
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把自己包装得无所不能的专家,都要靠谱。
我走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
那个刚才闹着不肯住校的小孩,站在电梯口偷偷回头,往黄院君手里塞了一颗橘子糖。
糖纸是亮橘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把糖攥在手里,没说话,也没给任何承诺。
电梯门慢慢合上的瞬间,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她靠在墙边,低头盯着那颗橘子糖发呆。
没人知道,那颗糖能不能帮那个小孩,熬过接下来第一个没有白裙子飘在窗边的住校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