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着她坐了一整天办公室,没见她讲过一句大道理。
来的家长坐了半小时,哭湿了三张抽纸,临走前她没给任何打印好的“解决方案”。
我站在边上差点以为她是个“不合格”的咨询师。
她刚弯腰给饮水机换上新的桶装水,后颈露出来几缕白头发,擦手的时候瞟了眼手机,有个家长发来三十多条60秒语音。
她没点播放,直接给人回了句,你先去厨房烧两个孩子爱吃的菜,半小时后咱们再聊。
我愣了下,问她就这么打发人走了?
她笑,指尖点了点桌面:“孩子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其实在等你来敲门。”
“好多家长上来就追着我要什么特效药,要什么三天让娃主动上学的偏方,怎么说呢,我干了这么久,最明白的道理是,孩子不是不想学,是学不动了。”
她做了二十多年一线青少年叛逆心理疏导,这么多年见了太多攥着满手教育秘籍,却连好好跟孩子说三句不涉及成绩的话都做不到的家长。
她是湖南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接待处主任,最近连着三周泡在各个中学的心理室,连喝口热奶茶的空都没有。
十二点半我们绕到办公楼后面的小面馆,玻璃门一推就裹着满屋子的番茄炒蛋香。
邻桌坐了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比半个她还大的书包,边啃面条边刷错题本,笔杆上全是深深的牙印。
她没打招呼,把自己碗里卧的煎蛋夹到小姑娘碗里,指了指蛋,没说半句“你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小姑娘抬头愣了两秒,对着她鞠了个小躬,低下头继续吃,再也没摸过边上的习题册。
吃面的时候她随口提,上周在湖南某中学做筛查,有相当一部分孩子说,自己快两个月没跟爸妈吃过一顿不聊考试排名的饭了。
三点多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个快一米八的小伙子,校服外套还没脱,指尖抖得连门卡都塞不进门后的挂钩。
他坐下来憋了快十分钟,才出声,说昨天晚上站在自家阳台栏杆边上,吹了二十分钟风。
她没劝“你别做傻事”,也没讲一堆人生还有希望的大道理,转身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冰可乐,递了一罐给他,俩人手握着易拉罐碰了碰,气泡滋滋往上冒。
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她太清楚此刻说什么大道理都是往对方紧绷的神经上再加砝码。
喝了快半罐可乐,小伙子才慢慢松下来,开始碎碎念学校里的烦心事,同桌的矛盾,月考的失利,爸妈晚上躲在房间里叹气的声音。
中途她有个瞬间皱了下眉,转头冲我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这个情况我也没百分百把握,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坐够这一个小时。
人走光的时候已经快六点,窗外的天全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收拾办公桌,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叠皱巴巴的糖,橘子硬糖,牛奶软糖,还有几块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果糖,全是之前来的小孩偷偷塞给她的。
之前她以省家庭教育协会理事的身份去开行业论坛,满场同行都在聊最新的前沿干预技术,各种流派的模型,数据化的测评工具,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全程没举手发言。
散场有人问她,你干了二十多年,难道没点什么独家秘籍?
她摇头,哪有什么秘籍。
说白了,最管用的干预就三件事,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陪着。
很多家长把简单的事做的无比复杂,放着热乎的晚饭不做,放着好好的聊天不说,花几万块报各种集训班,找各种专家开药方,最后把孩子推的越来越远。
她锁办公室门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刚好灭了。
她拍了下手,暖黄的灯光漫下来,落在她揣着那袋糖的帆布包上。
走下楼梯的时候,隔壁住户家飘出来红烧排骨的香味,有小孩的笑声隔着防盗门传出来,脆生生的。
她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接起来是个脆生生的少年音,没头没尾说了句,钟老师,我今天晚上主动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说挺好的。
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掀动了她手里攥着的半张没写完的来访者记录纸。
我走在她身后,突然不知道该问她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