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十点半,我在夏霜的工作室门口撞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摔门就跑。
他妈妈在后面追,边跑边喊我都是为你好。
男生连头都没回,挥着手喊那你别当我妈啊。
夏霜快步走出来,把站在路边僵住的家长拉进屋,给她递了杯温好的菊花茶。
她指尖蹭过凉掉的杯壁,开口第一句就扎人:孩子出问题,往往不是孩子出了问题,是家庭在通过孩子报警。
她做青少年成长困惑专项疏导,已经8年。
旁边熟悉她的人都习惯叫她霜姐。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她堆在茶几上的家长留言本,每一页字里行间全是委屈,要么是说孩子突然就不想上学了,要么是说之前好好的,突然就关起房门不肯跟人交流。
我问她,接触过这么多家庭,最容易踩的坑是什么?
她没直接答,扯过手边的便签本,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句家长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头一句就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上个月有个株洲来的妈妈,坐在这个位置哭了快四十分钟。她之前每次考完试都忍不住骂孩子不争气,上次骂完孩子直接把自己锁在房里三天没碰课本,连学校都不肯去。她本来以为孩子是故意闹脾气,收拾书包的时候才从孩子的练习册里翻到半页写满了“我真的很没用”的草稿。
作为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的成员,她之前在内部交流会上专门提过,很多家长嘴里的气话,其实是扎进孩子骨头里的钉子,拔出来都带血。
你以为说一句“我都是为你好”是掏心掏肺,孩子接收到的信息是“你所有的付出都要我用分数还债”。
你以为说一句“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是激将法,孩子只会得出结论“我在我爸妈眼里,本来就比别人低一等”。
你以为说一句“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是立规矩,孩子心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我爸妈随时可以不要我”,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
这些话全是反的,你本来想推孩子往前走一步,结果脚下一用力直接把人往相反方向踹出去十米远。
我问她,难道这些家长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是盼着孩子变坏吗?
她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说大部分是急的,嘴比脑子快,话说出去的瞬间自己都反应过来不对,但面子拉不下来,不肯低头道歉。次次都这么攒着,攒到最后孩子躺平了,家长反倒懵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她是《逆风成长录》特聘心理辅导专家,去年跟拍过几个孩子的调整过程,最夸张的一个小孩,初中三年没跟爸妈主动说过超过十句话。爸妈在家永远只聊成绩,聊别人家的小孩,连饭桌上的话题都没离开过“你要争气”这三个字。
我追问她,是不是只要把这十句反话全部戒掉,孩子立刻就能顺过来?
她笑着摇头,说哪有这么简单。我遇到过一个长沙的家庭,夫妻俩当场拍胸脯说以后再也不说这些伤人的话了,结果回去第三天,孩子数学考试考了62分,爸爸张嘴就蹦出来一句“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之前半个月的铺垫全白费。这个我也没把握,有时候家长说话的惯性,比孩子的厌学问题还难改。
很多家长就抱着等的心态,等孩子自己醒悟,等他玩够了手机就回去好好学习,等他过了青春期自然就懂事了。等啊等,等到孩子已经不肯跟你坐下来吃一顿饭了,才慌慌张张到处找办法。
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她见过太多拖到最后才来求助的家庭,孩子已经躺得平到连床都不愿意下,亲子之间说话像仇人,修复起来要花的精力,是刚出问题的时候的十倍都不止。
说白了,教育的道路上,最先放弃的往往不是孩子,是等得不耐烦先甩手走掉的家长。
上周那个摔门跑的男生,后来被他妈妈拉回了工作室。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谁都没先开口。最后是妈妈先掉了眼泪,从包里掏出一瓶冰橘子汽水递过去,之前她从来不准孩子喝这种带糖的碳酸饮料,说影响学习。
孩子接过汽水,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顺手就递给他妈。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风吹进来路边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上来。
没人知道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能不能慢慢把攒了好几年的结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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