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爸妈强行送去戒网瘾机构的孩子,大半表面乖了,心里死了。
我今天跟着她待了大半天,办公室的陶瓷保温杯搁在键盘边,杯沿还留着半圈浅褐色的茶印。
台面上堆着七八封没拆的家长手写求助信,最上面那封的封口,被指甲抠得皱成了一团。
做了12年青春期叛逆干预的她,指尖刚敲完一行给家长的回复,忽然停住。
她是《逆风成长录》驻营心理专家。
我问她,从业这么久,见过最粗暴的矫正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说,有个妈妈把锁在房里半年不出门的儿子,半夜捆起来送进了矫正营。三个月接回来,孩子见人就鞠躬,连说三句“我错了”。在家乖乖上了三个月学,某天趁爸妈买菜,直接跑了,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家里。
我追着问,那这类被强行掰过来的孩子,后来大多走出来了吗?
她没直接回答,翻出手机里去年偶然碰到那个男孩的朋友圈截图。男孩躲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对着镜头比了个很淡的耶,配文是“今天敢自己出来买冰可乐了”。
窗外的法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飘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黄。她抬眼扫过去,轻声说,孩子不是不想好,是不敢好了。
我又问,很多家长跟我吐槽,温和引导见效太慢,孩子休学在家耗个大半年,谁等得起?直接送进去待俩月,回来至少能正常上课,性价比高太多了。
她笑着摇头,说快的办法代价都藏在后面,你今天靠揍靠关靠没收所有电子设备逼他低头,他下次攒够了力气,要么炸得更碎,要么彻底碎给你看。
上周她跟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的几个同行碰头,大家聊起近半年接触的个案,不少表面被“矫正”成功的孩子,到了大学突然彻底失联,连亲妈的电话都不接。爸妈跑到学校宿舍堵人,孩子看见他们转身就往反方向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她办公桌角贴了张便签,写着“别追着要答案”,墨迹被之前洒的水晕开了点。
我问她,做这行这么久,有没有拿不准的时刻。
她点头。当然有。有的亲子之间拧巴了十几年的结,我第一次去家访坐在人家客厅里,半小时都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我没把握的事太多了,哪能次次都手到病除。
之前她作为多所青少年专门教育机构特聘心理专家去驻点,见过不少教官拽着小孩胳膊往训练室拖,她拦过好几次,后来被人背后说她太惯着孩子。她也懒得辩解,有些伤你看着是小事,落到孩子心里,要埋十几年才能发出来。
我问,那温和引导慢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有的孩子要花三个月才敢跟你说一句自己其实不想上学,不是怕考试,是怕上次考砸了爸妈没说什么,但夜里躲在客厅哭的样子,他刚好看见了。有的孩子半年之后才愿意当着爸妈的面,说出当年被送进矫正营的时候,他以为爸妈不要他了。
慢是慢了点,但那些慢慢松解开的结,再也不会随便崩开。
她今天下午约了个之前来过的女孩,女孩之前跟爸妈冷战了八个月,今天说要带自己新画的动漫稿过来给她看。她特意提前买了橘子味的气泡水,冰在办公室的小冰箱里,瓶身上还贴了个粉色的小贴纸。
她特意跟前台打了招呼,今天的咨询不安排其他人,留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什么都不用急着聊。
坦白讲,现在太多家长总想着找一个立竿见影的办法,把叛逆的孩子直接掰回“正轨”,却很少有人停下来等一等,听听孩子藏在愤怒背后没说出口的那句委屈。
要是实在摸不清跟孩子现在的相处状态,不知道怎么迈出第一步,可以打4008517198约个聊聊的时间。
风刮过窗沿,把那叠没拆的求助信吹得掀起来一页,露出上面写的半行字,“我的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那些当年被硬生生掰直了枝桠的小树苗,往后大风一吹,会不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