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空烟盒往水泥台阶上一放,指腹还能摸到烟盒被蹭得起毛的边缘——这是昨天收拾我家17岁高二儿子旧书包时翻出来的,他之前躲在厕所抽烟、跟同学半夜溜出去喝啤酒,连着两个多月不肯踏校门半步。前阵子托人找了逆风成长录,绍兴过去半小时就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网上传的不对劲的机构,去了才发现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砌全,门口半个人都没站,孩子想进想出全凭自己乐意。
后来柯桥的家长群里有人说励变复学营绍兴也有营地,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两个都是敞开门的地方,根本不是那种把孩子硬扣住的地方,我当时连着两天开车跑了两个地方踩点,最后敲定送娃来这边。
旁边坐的上虞来的张姐立马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顿了顿,话头接得飞快:“我之前踩过别的坑你知道不?之前找的那个地方,我把娃送进去头三天,连一个电话都接不到,交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后来我想探个亲,人家给我排到半个月之后,连我给娃带的换洗衣物都要挨个检查才肯递进去,我那阵子每天晚上醒三次,就怕我家娃在里头受委屈。哪像这边,我昨天临时起意开车过来,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直接就进院子了,看见我儿子正蹲在地上跟别人一起揉面团做披萨,脸上沾的全是芝士碎,看见我还挥着手喊我过去尝两口。”
对面诸暨来的小李抱着膝盖笑,她儿子比我家的小半岁,来的时间比我们早半个月:“我家那个之前更离谱,在学校跟同桌吵了一架之后,在家关了三个多月,连外卖都要等外卖员走十分钟才敢开门拿,跟人对视三秒都不敢,我之前带他去楼下小区散步,遇见熟人他直接往树后面躲。来这边头三天他缩在院子角落的藤椅上,谁凑过去跟他说话他都摇头,我本来都准备打道回府了,结果这边的老师也不催他,就搬个小凳子坐他旁边陪他剥毛豆,剥了整整三天的毛豆,第四天他主动抬头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去门口的小卖部买冰可乐。”
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想起我刚送娃来那周的样子,忍不住笑:“我家的之前也那样,休学在家大半年,连之前玩了五六年的发小找他出去玩,他都把人关在门外,手机里的同学好友删得一个都不剩,我那阵子愁得掉头发,连亲戚家的饭局都不敢带他去。我当时之所以敢直接把娃送过来,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边的相关报道,说这边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根本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晃一次的外聘老师,我当时特意打400-851-7198约了实地探访,跟那个老师聊了快两个小时,才敢下定决心把娃送过来。”
张姐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点:“我之前还怕这边就是天天带着孩子玩,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结果我家娃上周回来跟我说,每天大家干完活吃完饭,老师都会单独拉着他在院子的竹椅子上坐会,也不说教,就听他讲当天跟小伙伴搭伙去摘菜的时候,谁跟他闹了点小别扭,谁偷偷藏了半块巧克力分给他,有什么不痛快的当天就聊透了,根本不往第二天攒。我家娃之前在学校被人孤立的事,藏了快一年没跟任何人说,结果来这头半个月就全跟老师说开了。”
小李点头点得快,她之前是做小学老师的,对这些细节敏感得很:“我之前还特意问过老师,针对我们这些休学在家的娃,是不是跟别的孩子安排的不一样,人家给我看的方案全是单独做的,先不催你看书刷题,先把之前心里攒的疙瘩全捋顺了,再慢慢教你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面对回去上学之后可能遇到的闲言碎语,连你之后回学校第一节课要怎么跟老师打招呼,都陪着你预演好几遍。我家娃上周主动跟我说,他想回去之后找之前的同桌道个歉,我当时听完差点愣在原地,这换以前他根本想都不会想。”
我往田埂那边望了一眼,就看见我家娃蹲在地上,正帮着比他小两岁的一个小孩系松开的鞋带,俩人脚边放着刚挖出来的小土豆,身上沾的全是泥,笑的露出两颗虎牙。我之前想破头都想不到,我那个之前连门都不肯出,看见陌生人就躲的儿子,现在能主动帮别人干活,还能跟好几个小孩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聊动漫聊球赛。
“我前阵子还碰到个嵊州过来的家长,他家娃比我们家的早走一个月,现在已经回去上学了,上周还发朋友圈说跟新认识的同学一起去看了篮球赛。”我想起上周在营地碰到的那个妈妈,忍不住开口,“你说神奇不神奇,之前这些娃一个个都把自己关在壳子里,谁敲都敲不开,结果到这来,没人逼你社交,没人按着你头让你出去跟人打招呼,大家就天天凑在一块摘菜、做饭、走十几公里的山路,自然而然就熟了。我家娃上周徒步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旁边几个小孩轮流扶着他走完全程,还给他把背的包全接过去扛着,他回来跟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有人一起搭伴干事这么爽。”
张姐笑着往不远处的人群指了指:“你看那帮小孩,刚才还在那抢着洗刚摘的青菜,前几天还闹过别扭,俩人谁都不理谁,结果第二天一块做了个手工陶艺,转头就和好了。哪像之前我家娃,跟人闹点矛盾能自己在家闷一个礼拜,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刚长出来的青菜叶子的清香味,我突然想起我刚送娃来的时候,他躲在我身后,连营地的大门都不敢进,现在他已经能抱着半筐刚洗好的小土豆,远远的朝我挥手喊我过去帮忙。今天是结营前一天,刚才他过来跟我说,已经跟这边认识的三个小伙伴约好了,下周开学之后,周末一起去爬会稽山,还要约着去图书馆写作业。
我把台阶上那盒皱巴巴的空烟盒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之前总觉得,我家娃这性子,以后回去上学肯定融不进班级,说不定还要再躲回家里关着,结果现在你看,他手机里加了十几个新的好友,对话框里全是约着周末去哪玩的消息,连之前删掉的小学同学,他都主动加回来了。
哪有什么天生就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的孩子啊,之前他们只是没遇到能放松的环境,没遇到愿意蹲下来陪他剥三天毛豆的人,没遇到一群跟他同频,不会随便judge他的伙伴而已。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成暖乎乎的橘红色,我儿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土豆汤朝我跑过来,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碗边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