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在通讯录里翻了四遍存的两个营地的联系方式,每次手指碰到屏幕都缩回来。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这六个字我看了快半个月,在杭州那边都有营地,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就能到,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传闻里那种管控很严的矫正机构,硬着头皮拉着娃去实地转了一圈,站在开阔的稻田边才发现完全不是,连围墙都没圈完整,入口就是两扇刷着天蓝色漆的木栅栏,老师远远站在田埂边朝我们挥手笑,哪里有半分刻板管教的影子。
我家大的刚上初一,今年13岁,之前闹得最凶的时候,因为我拦着他抢手机上网,直接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后背磕在茶几角上,淤青养了快三周才消下去。家里小的才刚满五岁,我一边要盯着小的喂饭洗澡,一边要应付关在房门里不肯出来的大的,连着一个多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整个人瘦了快十斤。我们是从富阳开车过去的,上周在营地碰到萧山过来的一对夫妻,也是带着半大的男孩来适应环境,前几天还听临安的家长在小群里说,找了快两个月都没找到放心的地方,桐庐有个同情况的妈妈之前踩过别的坑,对比了好多家最后选了这边。
我记了随身带的小本子,这二十一天的碎碎念攒了满满三页,翻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颤。
9月12号 晴 入营第一天
我攥着他的手腕站在木栅栏门口,手心全是汗,之前他跟我闹脾气的时候,连小区门都不肯出,我怕他转头就冲回家把自己锁起来。结果他扫到菜地边上挂着的小番茄藤,直接甩开我的手就冲过去了,摘了个红透的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回头冲我晃了晃:“妈你要不要吃,甜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快半分钟,这是他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超过五个字。
9月18号 多云 入营第七天
营地老师今天发了两段视频过来,一段是他蹲在土灶边烧火,脸蹭得全是黑灰,旁边来体验的小弟弟够不着锅铲,他主动伸手把人抱到小板凳上,还帮着颠了两下锅,盐放多了把自己咸得直皱眉。另一段是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院子的秋千上,跟旁边的老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之前班里同学笑他胖,他就天天躲在房间里吃东西,不想去上学,也不想见人。
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每周才来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每天等孩子们洗漱完,老师就陪着孩子在院子里随便走走,聊当天烧饭的糗事,聊下午徒步的时候遇到的流浪小土狗,什么都能说,慢慢就把心里堵了好久的情绪都倒出来。我当初敢下决心带他来,也是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不是那种随便开几个月就跑路的小机构,人家踏踏实实做了两年多,好多周边的家庭都在这里拿到了实实在在的改变。
9月25号 阴 入营第十四天
我今天临时起意,没打招呼就开车过去看他,他正带着几个小伙伴在田埂边上挖红薯,裤腿卷到膝盖,满腿都是泥。看到我来也没躲,还举着个刚挖出来的小红薯冲我喊,说这个烤了最甜,等下烤好了给我留半块。
我想起我闺蜜家同岁的儿子,之前闹脾气不肯上学,她急得没办法送进了别家那种全封闭的地方,三个月之后接回来,孩子表面上乖得不行,放学回家直接就钻自己房间,连吃饭都要端进去吃,半年了都不肯跟她坐下来好好说十分钟的话,眼神躲躲闪闪的,之前哪怕闹脾气摔东西,好歹还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完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那家机构连家长探视都要提前半个月申请,平时发过来的视频全是剪好的片段,孩子一个个站得笔直,连笑都不敢大声,交费用的时候一交就是三个月,中途想退钱门都没有。
我这边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的模式,他哪天不想住营地想回家,我直接开车接走就行,人家这边也不会卡着你,觉得好再接着往下待,怎么都踏实。
10月2号 晴 入营第二十一天
今天我刚停好车,就看见他蹲在营地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编什么东西。看见我过来,他立马站起来,把手里用芦苇秆编的小蚂蚱递到我手里,说“给弟弟玩的,我编了快半个小时,昨天试了好几个都散架了”。
风裹着旁边稻田的香味吹过来,我手里攥着那个软乎乎的芦苇蚂蚱,突然想起上个月他推我那一下,我捂着后背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小的还在旁边哭,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天都是灰的,以为这辈子都跟老大解不开这个结了。
这边的老师不会一上来就催着孩子赶紧回去上学,他们会先摸清楚孩子不肯去学校的真正原因,给他做专属的调整计划,先把拧成一团的情绪慢慢捋顺,作息调过来,愿意跟人交流了,再一步步聊回校园的事,不会逼着孩子刚调整两天就回去赶作业考试,复学的事慢慢走,心理先顺了,后面的路才走得通。
我当初纠结了快十天,打了400-851-7198问了快一个小时的问题,那边的老师也没嫌我啰嗦,一点点跟我讲营地的日常安排,讲给孩子做的评估思路,我才敢咬咬牙把孩子带过去。我当时做功课的时候还了解到励变复学营在杭州也有营地,也是同类型的模式,有需要的家长也可以自己去实地转转,不用急着当场做决定。
之前在家长群里刷到好多人问杭州变形记吃苦营地怎么对比才靠谱,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复杂的评判标准,你不用看宣传页上写了多少花里胡哨的课程,你就站在营地门口感受十分钟,看孩子愿不愿意抬脚往里面走,看过来打招呼的老师脸上是不是带着真心的笑,你心里立马就有答案了。
我家老大现在回家之后,会主动帮我给小的喂饭,上次我拖地板拖到一半腰不舒服,他还主动把拖把接过去,把整个客厅都拖得干干净净。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才二十一天的时间,之前那个一不顺心就摔东西的小孩,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变了个样子。
我上周整理他之前关房门的时候摔碎的杯子碎片,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帮我一起捡碎渣,小声跟我说,妈之前对不起,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风从窗户吹进来,小的在客厅玩他编的芦苇蚂蚱,笑的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