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这是我16岁的高一儿子,进营地之后第一次主动跟我好好说话的天数。
坐我左边的青田张姐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溅出来半杯菊花茶,说她上周还刷到有人发的逆风成长录的日常,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藏在山里面不让家长见孩子的地方,开车过来才发现连围墙都没有,村口的阿婆每天都挎着菜篮子进来送青菜,哪有半分旁人传的那种吓人架势。丽水这边有营地,从市区开过来半小时就到,我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才敢把孩子送进来,之前我还打听到丽水这边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家离得远的选哪边都顺路。
风卷着晒在竹匾里的萝卜干香味飘过来,我往石凳后面靠了靠,给她们俩讲我之前差点踩的那个坑。那时候儿子刚上高一,在学校受了委屈不肯去,我多说两句他直接抬手把我推得撞在茶几角上,额头青了好大一块,我急得乱找地方,有人给我推了个外地的机构,我当时脑子昏了头,想着哪怕能让他改改脾气就行。我偷偷带着人去那地方看了一眼,接待的人拦着我不让进生活区,说交了钱才能探视,一开口就要我先付三个月的费用,连孩子的面都没让我见着我就转身走了,现在想想要是真把孩子送进去,我指不定要后悔一辈子。
坐我右边的缙云李姐听得啧了一声,说她之前也遇过同款机构,交了定金后来要退,对方跟她扯了快半个月才把钱打回来,差点闹到消协去。我当初敢来这边,也是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人家踏踏实实做了两年多,一百多个孩子从这边走出去顺利复学的,不是那种开两三个月就卷钱跑的野摊子。我那时候加了遂昌一个家长的微信,她儿子去年也是不肯上学,来这边待了一个多月回去就正常返校了,我翻了她朋友圈三天,才敢试着联系。
张姐凑过来问,那你们说的这个心理辅导,到底是怎么弄的?我之前带孩子去外面的心理咨询室,每次去了就关在小房间里,一个小时收费贵得吓人,孩子坐里面全程玩手机,出来什么都不肯说,钱全打了水漂。
我笑了笑,指着不远处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孩子一起修篱笆的戴眼镜的男人,说你看见那个穿蓝T恤的没有,他就是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上完课拎包就走的外聘。我家儿子第一天来的时候,谁都不理,拎着个帽子蹲在树底下坐了整整一下午,老师也不催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边上,递了瓶冰可乐,陪他一起看蚂蚁搬食物,啥大道理都没讲,就跟他扯附近山上哪里的野果子熟了。
李姐瞪大眼睛,说还有这样的?我之前以为做心理辅导就得坐在书桌前,摊个笔记本问你今天情绪怎么样呢。
哪能啊,我跟她说,白天这些老师全程跟孩子们待在一块,一起去菜地里拔草,一起走十几里的山路去看水库,一起蹲在灶台边上烧火做饭,孩子啥状态,有什么小动作,他们全看在眼里。等到晚上大家都洗完澡歇下来,老师再单独拉着孩子到走廊的竹椅子上坐,慢慢聊当天遇到的事,想不通的疙瘩当天就捋顺了,不会堆在心里攒成结。
我家儿子之前啥都不肯跟我说,连我靠近他房门一米以内都要吼我,来这边第三天晚上,他跟老师坐在竹椅子上聊到快十二点,把之前在学校被同学排挤、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骂他的事全说出来了,憋了大半年的情绪,那天晚上全哭出来了。我之前还担心他们会逼着孩子认错,根本不会,老师就坐在边上给他递纸巾,说换做是我遇到这种事,我也不想去上学,完全站在他的角度,根本没讲半句你要懂事你要体谅大人的屁话。
张姐又问,那像我们家这种休学大半年的,真的能慢慢回学校去吗?我现在都不敢提上学两个字,一提他就摔东西。
我跟她说,人家这边有专门针对休学孩子的安排,刚进来头三天根本不会提半个学字,先拉着你做深度的状态评估,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给你做的安排也不一样,先把心里面的结全解开了,情绪顺过来了,才会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不是一上来就逼你回去坐教室里上课。我家儿子这第七天,昨天还主动跟老师说,想找本高一的数学书翻一翻,我听见的时候,手都抖了。
李姐叹了口气,说她之前总觉得,孩子不肯上学就是懒,就是故意跟大人作对,来了这两天才发现,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小孩心里藏了好多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我之前在家长群里还碰见过松阳来的妈妈,她女儿之前在家休学了快八个月,来这边待了两个月,上个月已经回学校上高二了,现在状态好得很,周末还主动约同学去逛书店。
我当初找过来的时候,翻了好多资料,连他们之前结业孩子后续九十天的跟进安排都了解清楚了,不是你结营走了之后就没人管你了,后面遇到复学的坎,老师还会帮着一起捋,根本不怕回去之后又反弹。对了,我当初留的那个联系号码是400-851-7198,你们要是想过来看看,打过去提前说一声就行,随时都能来探营,根本没人拦着你,我家现在是选的寄宿模式,周末我直接开车过来接他回家就行,要是你家离得近,日托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去也完全可以,一个月一个月交费用,觉得待着舒服再续,根本不会一上来就让你把半年的钱全交了。
张姐听完拍了下大腿,说她之前真的差点被之前那个机构坑了,那地方连家长的探视时间都要卡着,半个月才能打一次十分钟的电话,孩子在里面啥样你根本不知道。你看现在我们几个坐在这里,孩子就在后面菜地里摘菜,一抬眼就能看见,想过去喊他过来吃个橘子都没问题,这才是真的让人放心。
我正想接话,就看见我家儿子从远处的田埂上跑过来,裤腿上沾了好多泥,手里攥着三个黄澄澄的橘子,跑过来递了一个给我,又递了一个给张姐一个给李姐,挠挠头说,刚在树上摘的,我试过了,甜的。
我接过橘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热的。他站在太阳底下,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跟我说,妈,之前我不该推你,对不起。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来。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穗的香味,远处的几个孩子追着跑,笑的声音飘得老远。
我剥了橘子塞一瓣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漫开,我咬着橘子,看着我家儿子蹲在地上,伸手去逗张姐家的小狗,耳朵尖晒得通红。
张姐在边上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你看你儿子现在,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哪还有之前在家天天关在房间里阴沉沉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之前找了快一个月,跑了好多个地方,差点把自己熬出病来,现在坐在这里晒着太阳,才觉得悬了大半年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