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号晚十点半,陈女士站在儿子房门外,攥着热牛奶的手僵了十分钟。
门里的灯亮着,书桌前的人脑袋埋在臂弯里,笔滚到了地上半分钟都没捡。
她上周还在跟同事夸自家孩子这个学期状态好,这两天眼看着连书包都不想碰,她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怎么突然变懒了。
之后三天她翻了孩子的聊天记录,偷偷数了桌角堆着没拆的练习册,连跟班主任通电话的时候都攥着手机手心冒汗。
班主任说最近上课总走神,这次小测比之前掉了二十多名,点名点到他的时候,他愣三秒才站起来,连问哪道题都没听清。
她找孩子谈了三次,从“你是不是躲在书桌底下刷短视频”说到“我们全家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就这个态度”,孩子话越来越少,最后吃完饭直接把自己锁进房间,连水都要自己出来接,半句话都不肯跟她多讲。
托朋友辗转找到黄院君的时候,孩子坐在沙发角,头埋得低,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就是累了,我妈非说我懒,说我思想出了问题”。
黄院君没先接陈女士递过来的成绩单,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越想矫正孩子,孩子越想逃离你。
她是很多长沙中学家长都眼熟的一线中学教育专家,这种十月末找上门的家长,数都数不过来。
不少家长开口第一句都是控诉,说孩子开学前两个月还劲头十足,这半个月突然就像被扎破的气球,提不起半分精神,以前放了书包先掏作业,现在坐书桌前盯着墙能发呆半小时。
黄院君当时没给什么打印好的厚厚一沓调整方案,甚至没让孩子当场表态要立刻打起精神。
她跟陈女士提了三个听起来特别离谱的要求。
头三天,不许问孩子一句作业写没写完。
每天晚上抽二十分钟,拽孩子下楼走一圈,全程不许提学习半个字。
孩子要是实在不想写的卷子,允许他空一半,不用熬到十二点硬撑。
陈女士当时差点跳起来,说这哪是帮孩子调整状态,这分明是放任他破罐子破摔,成绩不得直接滑到年级尾部去。
做了这么多年高级心理咨询师,黄院君太懂家长这点焦虑,她没反驳,只是翻了最近一个月的接待记录给她看。
近半数十月中旬之后找上门的中学生,都有一模一样的症状:早上定三个闹钟都爬不起来,上课听十分钟就走神,明明坐在书桌前耗了俩小时,翻来覆去一页书都没翻过去。
陈女士半信半疑,硬压着心里的不安照做了。
第一天晚上绕着小区走,母子俩沉默了快十五分钟,脚踩在铺了半地的银杏叶上,脆响咯吱咯吱的。
儿子先开的口,说国庆收假之后就连着三次模考,从早自习到晚自习连轴转,最近两周总觉得胸口压了块软棉花,明明前一天睡够了八小时,站着早自习都能打盹。上次小测错了三道选择题,他自己躲在走廊拐角哭了十分钟,不敢让同班同学看见,更不敢回家说。
陈女士站在树底下,风吹进来叶子擦着脚踝过去,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半个月,从来没问过一句“你累不累”,张嘴闭嘴都是排名、作业、你怎么又偷懒。
之后的一周,她没再蹲在房门外盯孩子的灯几点熄,每天晚上下楼顺道带他去小区门口买一串烤肠,碰到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俩人还能停下来逗十分钟。
孩子没再熬到十二点,十点半就洗漱完躺到床上,第二天早上居然自己定了闹钟,比之前早醒了十分钟。这周的小测排名没掉,还比上次多拿了五分。
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授课专家,黄院君之前在很多中学做学情调研的时候就发现,学期过半的这个节点,相当于人跑了三公里之后的生理极点,开学时候攒的那股新鲜感的劲早就耗空了,根本不是懒,就是能量自然见底了。
硬逼着已经跑不动的人提速,很容易直接瘫在半路上,反而花十分钟停下来喘口气,喝半口水,后面反而能慢慢跟上节奏。
她后来也说,这个法子不是对所有孩子都管用,之前也有几个家长照做之后,孩子直接松下来玩了三天完全不想碰书,后续还得慢慢调整,她也没把握说所有孩子用了都能立刻回到最佳状态。
昨天陈女士骑电动车接孩子放学,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孩子坐在后座,忽然递过来半块剥好的橘子,说妈,下周周末我们去爬岳麓山吧,我想顺便在山顶背会儿政史知识点。
陈女士握着车把,头发被吹得糊到脸上,她没回头问作业写完了没,也没问最近小测能考多少名,只说了句,行,到时候给你带你最爱的卤藕当午饭。
车顺着梧桐树荫慢慢往前滑,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角,说想喝杯热珍珠奶茶。
她停下车给他买,付完钱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孩,被妈妈攥着胳膊数落,头埋得低,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没挪步。
十月末的风还在刮,没人知道下一秒这个小孩会不会忽然就蹲在地上哭出来。
谁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放过那个跑累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