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他随身背的旧帆布包,指尖蹭到缝边里夹着的半张信纸,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等攒够两千块,我们就去乌镇开个奶茶店,再也不回来上学”。我捏着这张纸站在田埂边上,风裹着稻穗的香气吹过来,突然就想起一个月前我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14岁的初二儿子跟小姑娘手牵手走过去,手里攥着把刚买的烤肠,连头都不肯回我。
上周我还在海宁本地的家长互助群里刷到有人提,嘉兴这边有个叫逆风成长录的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传闻里的特殊矫正机构,去了才发现连围得密不透风的高墙都没有,进出全是自由的,老师都蹲在田边跟小孩一起拔草,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后来问了海盐过来的一个妈妈,说嘉兴本地还有个叫励变复学营的也是差不多的路子,都是不逼着孩子做什么的地方,我对比了之后还是选了逆风成长录,毕竟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上刷到过相关的报道,还有大学的心理相关老师长期待在这里,不是那种随便凑几个人就开的小地方。
我之前差一点就把孩子送去大家私下传的那种管教机构了,那地方我跟着朋友去看过一次,大白天楼道里都安着厚厚的铁栅栏,家长送孩子进去之后,三个月都不让随便探视,打电话的时间都被掐得死死的。我当时硬拽着儿子的胳膊往那门口走,他攥着我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转身就往马路上跑,我追了三条街,高跟鞋的鞋跟都跑断了,站在马路中间喘气的时候我突然就反应过来,我本来是想把孩子拉回我身边的,怎么反而要亲手把他往更远的地方推?
我们是从海宁开车过来的,第一次到营地的时候他把车门反锁了,说什么都不肯下来,我坐在车边跟他耗了快三个小时,营地的老师也不催,就蹲在路边摘了几个狗尾巴草编小兔子,递到车窗边给他,说不想下车就在车里待着,什么时候想出来了随时说。就这么耗到傍晚,他自己拉开车门走了下来,说就过来玩三天,三天之后必须送他走,老师笑着说好,全听他的。
头三天他谁都不理,天天蹲在营地最角落的那棵大樟树下,抱着手机刷视频,谁靠近他就瞪谁,我那时候心里特别慌,怕他待不住转头就跑,结果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视频,说老师陪他在樟树下坐了一下午,两个人啥也没说,就一起烤了几根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甜得不行。我后来才知道,这里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的外聘客座,他说孩子不肯开口的时候,硬逼着问反而适得其反,不如就陪着他一起坐,等他自己愿意说的那天,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上周还跟嘉善的一个家长约了一起过来给孩子送厚外套,上次在营地碰到海盐来的一家三口,说他们之前找了快半年的地方,对比了好多家才选的这里,上周还有个桐乡的阿姨,特意拎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过来给老师道谢,说她家孙子之前也是不肯上学,待了半个月就愿意回去碰课本了。我们几个家长平时建了个小群,偶尔在群里唠两句,大家最开始来的时候全是半信半疑的,生怕找错地方把孩子害了。
最开始我怕他不适应,选的是白天我送他过来,晚上接回家里的模式,结果待了不到一周,他自己主动跟我说要住营地,说跟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伙伴一起搭伙做饭,晚上凑在院子里看星星比在家有意思多了。我随时想过来都能直接进营地,从来没人拦着我,也没人跟我说什么“探视要提前申请”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每天我都能收到老师随手拍的小视频,今天他蹲在地里摘青菜,明天跟着大家一起徒步走了七八公里,后天跟小伙伴一起用黏土捏了个丑兮兮的小杯子,我不用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瞎猜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我之前打听的那种管教机构,一交钱就是大半年的费用,你中途想退钱根本没人理你,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这边是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合适再往下续,我头一周还攥着手机随时准备接他走,生怕他待得不舒服,结果现在满一个月了,他连提都没提要走的事。那天我顺着之前刷到报道留的联系方式打过去咨询,号码是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耐心听我哭了快一个小时,连打断都没打断我,最后跟我说,你家孩子现在就是被青春期的情绪裹住了,没人好好听他说话,他才会想着用极端的方式找存在感。
每天吃过晚饭之后,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会拉着他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也不张嘴就说教早恋不对,就安安静静听他讲那个小姑娘有多好,两个人平时一起攒零花钱买漫画,一起吐槽班主任拖堂,一起躲在教学楼后面吃冰棍,聊完了也不逼着他写什么保证书,就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捋,聊他以后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之前闹着要辍学出去打工,老师没上来就骂他不懂事,反而给他找了好几个在奶茶店打工的人录的日常视频,跟他聊站八个小时脚疼是什么感觉,每天洗几百个杯子手泡得发皱是什么感觉,聊到最后他自己先沉默了,说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样。
针对他这种有过辍学念头的孩子,这边的老师提前给他做了好几天的深度评估,专门给他捋了一套适合他的节奏,不是上来就逼着他马上回学校上课,先把拧巴的情绪理顺了,再慢慢帮他找回之前的学习状态,后面就算结营回去了,还有老师跟着跟进复学的进度,怕他刚回学校不适应。
我站在田埂上捏着那半张信纸抬头,就看见他举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红薯,脸上沾了好几块泥,正颠颠地往我这边跑,说妈你尝尝,我特意挑的最大的,烤得最甜。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我看见他额头上冒的汗,亮闪闪的,哪还有一个月之前那个关在房间里连门都不肯开的样子。
我把那半张信纸悄悄塞回他的帆布包里,背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一行小字,说等以后自己有能力赚够钱了,再开奶茶店也不迟,现在先把书读好。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笑声飘得老远,稻穗晃啊晃,我站在田埂上,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那些背着人偷偷掉眼泪的时刻,全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