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做了那个梦,梦见儿子刚上高一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新校服,背着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书包,蹦蹦跳跳走在学校门口的梧桐道上,回头冲我喊“妈晚上来接我啊”。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湿了一小块,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逆风成长录的老师半小时前发过来的小视频,镜头里的他正蹲在菜地里扒拉泥土,头发上沾了点碎草叶。
我一开始刷到这个营地的消息时,还心有余悸,以为又是之前我打听的那种不对劲的地方,特意抽了个周二从江山开车过来,到了衢州这边他们的营地才发现,连个高出人头的围墙都没有,门口就是连片的橘林,路上碰到的几个年轻人都穿普通的T恤帆布鞋,看见人就笑着点头打招呼,根本没有绷着脸守在门口的人。我当初做攻略的时候还看到励变复学营在衢州也有营地,也是同类型的,身边有个龙游的家长选了那边,我们最后斟酌了好久定了这边。
说起来我家孩子16岁,高一刚读了半学期就开始逃学,一开始是隔三差五说肚子痛不去学校,后来干脆把房门反锁,连我递进去的饭都要放在门口等半小时才肯拿进去,我敲门喊他半天,得到的只有不耐烦的一句“别烦我”。我那段时间整宿整宿睡不着,到处找能帮他调整的地方,之前联系过一家我听别人提过的机构,说能管厌学的孩子,我跟那边聊了两句就发怵,他们说只要我把孩子骗过去交给工作人员就行,进去之后就收走所有电子设备,家长至少三周不能见孩子,费用一交就是好几个月的,中途不想待也退不了半毛钱。
我当时真的差点脑子一热就把孩子骗过去,现在回头想,要是真那么做了,我跟他那点本来就薄的母子情分,估计就彻底碎了。
我当初敢找过来,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刷手机的时候在新湖南客户端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那边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上完课就拎包走的外聘,连方案都是有大学做心理研究的老师一起参与定的,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没一上来就催我交钱报名,先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小时的糟心事,最后跟我说你先带孩子过来转一圈,他要是觉得不舒服不想留,没人会逼他。
我硬拉着关了半个月房门的儿子开车过来,他全程臭着脸,下车之后靠在车边上站了十分钟,看见旁边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蹲在田埂上烤红薯,烤得黑乎乎的一群人笑作一团,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抬头看见他,举着手里半块烤红薯冲他喊“要不要来一口?刚烤好的”。他愣了半天,居然抬脚走过去了。
那天我们在营地待到傍晚才走,临走之前他跟我说,妈我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当时站在车边,风从橘林里吹过来,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今天是他留在营地的第15天,我本来跟老师约好了周末再过来,临时单位提前下班,我绕路就开车过去了,路上还碰到个常山的家长,拎着一袋子自家做的清明粿往营地走,说她家姑娘上周念叨了好久想吃家里做的。群里还有个开化的家长说下周有空要过来探营,带点自家晒的笋干给老师们尝尝。
我没打招呼就直接进了营地,院子里没人拦我,大家都在田埂上忙着,我一眼就看见我家儿子了,他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了好几块泥点,正蹲在地上拔草,旁边的老师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笑两声。他抬头看见我站在田埂边上,居然没像以前那样扭头就走,在衣服上蹭了蹭满手的泥,走过来递了颗刚摘的小番茄给我,说“妈你尝尝,我上周种的,今天刚红的,甜的”。
我伸手接过来,小番茄还带着点太阳晒出来的温度,我咬了一口,酸中带甜的汁水流进嘴里,我站在田埂边上,风刮过我耳边,突然就想起半个月前他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隔着门跟我喊“我就是不想去上学,你再逼我我就再也不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入营第七天的时候他还闹过一次脾气,拎着自己的背包说要走,谁也劝不住,负责陪他的那个年轻老师没拦他,拎着瓶矿泉水跟在他后面,陪着他沿着营地外面的路走了快两公里,两个人在路上聊了快两个小时,他终于把憋了大半年的话全说出来了:之前在班里跟同学闹矛盾,他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务正业影响班级纪律,他觉得委屈,又没人可以说,干脆就不想去学校了。
这些事他之前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我天天只盯着他的成绩,盯着他有没有去上课,根本没注意到他那段时间放学回家,书包扔在门口,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他们给我儿子定的方案是专门针对休学孩子的,一开始根本不提上学两个字,就让他跟着大家种种地,爬爬山,做点手工,把之前天天熬到两三点的作息慢慢调过来,等他整个人的状态松下来了,再慢慢往回找学习的节奏,一点都不催。每天晚上忙完所有事,搞心理的老师都会找他单独聊一会,当天遇到什么事,心里有什么疙瘩,聊开了就好了,不用憋在心里攒成大问题。
我们选的是寄宿的模式,但是周末我随时可以过来接他回家,想过来探营提前说一声就行,没人跟我打太极说孩子不方便见,费用也是一个月一个月交,大家都觉得合适再往下续,完全没有之前我咨询的那家机构那种一上来就要你交半年钱的架势。
这段时间好多身边的家长问我,大机构和小营地怎么权衡,我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我之前也觉得规模越大越靠谱,直到我看着我家那个之前连房门都不肯出的小孩,现在会主动帮着厨房里的阿姨摘菜,会蹲在田埂上跟小几岁的小孩讲他以前玩过的游戏,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固定的好坏标准,孩子愿意开口说话,愿意往外走,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田埂上跟他聊了快半小时,他转身要去菜地里接着拔草,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跟我说,妈,等再过段时间,我想试试回学校上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菜地里跑的背影,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我突然就想起16年前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地往我这边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