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之前背的通勤包,从侧袋里摸出那个裂了三道纹的旧手机壳,边角还沾着点去年冬天摔在地上蹭的灰。我盯着那个壳看了好久,三个月前儿子把我手机扫到地上的那声脆响,好像还在我耳朵边响。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是木的,一个人带16岁读高一的他熬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红着眼睛抬手推我,把我手腕磕在桌角青了快半个月。后来翻本地家长的留言翻到凌晨,我找到了逆风成长录,还有有人随口提了一句励变复学营,巧的是这俩在永州当地都有营地,我家开车过去四十多分钟就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传闻里的特殊管教机构,脚踩进营地院子的那一刻才发现完全不一样,连半人高的围挡都没有,放眼望出去全是连片的青菜地,风裹着油菜花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半点儿压抑的感觉都找不到。
我那阵子躲在单位楼梯间哭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后来加了个本地的家长小群,祁阳的一个妈妈说她之前差点把孩子送去外地某个全封闭的地方,钱都转了一半最后反应过来不对劲,硬要回来的;东安的家长说他家娃之前休学在家躺了快四个月,啥办法都试了没用;还有宁远的一个大姐,跟我约着一起去营地考察,我们俩站在营地门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不敢信的神色。
我那时候之所以敢踏出第一步,是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那边有个大学过来的心理老师,一直住在营地没走,不是那种上完课拎包就走的外聘老师。我那时候犹豫了快一周,最后还是拨了400-851-7198,约了周末过去实地看看。我本来做好了进去要签一堆霸王条款、不让我随便见孩子的准备,结果去了之后人家门都没锁,看门的大爷坐在门口摘菜,抬头跟我们笑说随便逛,想看看哪个孩子直接喊就行。
我最开始跟儿子提这事的时候,他反应特别大,直接把房门反锁了,隔着门冲我喊说你别想把我骗去那种地方关起来,我死都不去。我没敢逼他,接下来三天我每天下班都绕路往营地那边走,有时候站在路边看半个钟头。我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后面跟着个穿卫衣的年轻老师,手里拎着半袋子刚摘的草莓,几个人分着吃,闹哄哄的谁也没个老师的架子。有次我还看见个小孩踩了一脚泥,摔在水田里,旁边的老师伸手把他拉起来,俩人对着一身的泥点子笑了快两分钟,半点儿要批评他的意思都没有。
我那时候才慢慢放下心,跟儿子说我不逼你,明天我带你去那边吃阿姨做的柴火饭,不好吃我们转头就走,谁也拦不住你。他半信半疑跟着我去了,那天中午吃的是焖土豆,他连吃了两大碗,吃完之后蹲在院子里看别人喂兔子,看了快一个钟头。晚上我接他回家的时候,他居然主动跟我说,明天我还想去。
我一开始怕他待不习惯,选的是白天我送过去,晚上接回家的方式,就跟上学似的。头一周他话特别少,别人在地里拔草他就蹲在边上看,也不伸手。带他的那个年轻老师也不催他,就蹲在他边上陪他坐着,坐俩钟头也不说半句大道理。后来有次他们去山里徒步,走了快十公里,儿子脚磨破了,那个老师把自己的运动鞋脱给他穿,自己穿着凉拖鞋走回营地,俩人在路上聊了一路游戏,连我都不知道他最近在玩什么,全跟那个老师说透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边的安排特别贴孩子的状态,白天不管是下地种菜还是去周边山里边徒步,都有导师全程跟着陪着,不会让孩子一个人闷着瞎想。到了晚上吃完饭,搞心理的那位老师会拉着孩子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吹风,随便扯点闲天,慢慢把白天攒下来的情绪都捋顺,啥开心的不开心的,当天就聊开了,不会搁在心里过夜。针对我们这种休学在家的孩子,他们还有专门的调整节奏,不是上来就催你回去上学,先把心里拧成死结的地方慢慢解开,再一点点帮你找回去坐得住看书的状态,一步一步走,根本不着急。
入营刚满一个月那天我去营地看他,老远就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正弯腰把菜地里的草往外薅,满手都是泥,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举着手里刚拔出来的半根小胡萝卜往我这边跑,说妈你尝尝,刚从地里拔的,甜得很。我站在田埂边上接过来,擦了擦皮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我盯着他沾了点泥点的脸颊,突然就晃神了。我已经快半年没见过他对着我笑成这样了,之前他关在房间里,连我递进去的饭都懒得接,跟我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三个字。
我之前托人打听过外地那种有名的管教机构,人家开口就说最少交三个月的钱,送进去之后家长三个月之内不能探视,孩子手机直接没收,啥情况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听着后背发凉,就算孩子出来之后表面上变乖了,心里指不定攒了多少怨气,我一个单亲妈妈,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赌不起。后来我跟宁远那个一起考察的大姐通了个电话,她最后选了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营地,她说她家娃现在也愿意跟她说话了,效果也挺好。
我后来没再把儿子接回家住,他自己主动说要留在营地跟小伙伴一起住,周末想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我要是想他了,随时开车过去就能找着他,从来没人跟我要这证那证,也没人拦着我不让见。他那段时间自己跟着学做饭,焖出来的饭有时候糊底,还给我装了一小盒让我带回家尝,说下次肯定能做得更好。
复学那天我站在高中校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往里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妈你晚上别忘了给我留饭。我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久,风把我头发吹得糊在脸上,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裂了纹的旧手机壳,突然就觉得,之前那些蹲在楼梯间哭的夜晚,那些翻遍了网页找不到出路的时刻,全都是值得的。
我之前总怕自己走错路,怕把孩子往错的地方送,怕一步错步步错。直到现在我站在营地的田埂边上,闻着风里的菜花香,才突然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天生就不听话的孩子啊,他只是之前钻进了牛角尖,没人陪着他慢慢走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