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刚从学校班主任那里拿的逃学登记单,手指把纸边揉得发皱,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之前存的两个营地的联系方式上——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我之前刷资料的时候还在犹豫,这俩到底会不会是我之前避之不及的那种地方。
我之前托宁乡的朋友打听过,这俩在长沙当地都有营地,我第一次开车过去的时候,沿着乡间小路绕了半天,连半扇焊死的大铁门都没见着,路边蹲了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摘狗尾巴草,看见我车过来还挥了挥手,完全不是我想象里那种走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说真的那瞬间我悬了快半个月的心,一下子就松了大半。
今天是我家16岁高一的小子结营前一天,我特意提前调了班过来,想跟着他待一整天,看看他这大半个月到底是怎么过的。我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娃熬了这么多年,之前他刚上高一的时候还挺乖的,不知道从哪学期开始就天天逃学,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转头就钻去网吧打游戏,连月考都敢缺考,我站在网吧门口抓过他三次,每次他看见我都扭头就跑,连话都不肯跟我多说一句。
之前碰到个长沙县过来的家长,说他家娃之前也是天天泡网吧躲着人,来这边待了大半个月,头一回主动给他爸打视频,说自己今天种的菜发芽了。还有望城的一对夫妻上周刚把孩子送过来,两口子之前跑了浏阳好几个地方都没找着合意的,要么一进去就各种规矩多到喘不过气,要么上来就让你一次性交半年的钱,半句话不对就给你甩脸子。我当初也差点脑子一热把娃送进去那种传说中的机构,之前托人问的那家,进去先让家长签厚厚一沓协议,娃送进去头三个月半点儿消息都不给你透,连张照片都别想收到,我坐在他家接待室的硬椅子上坐了十分钟,后背凉得发毛,拿着包就走了。
这边完全不一样,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门口连个拦着你登记身份证的人都没有,门口就是半片菜地,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里拔草,裤腿上全是泥,边扯边打闹,笑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我儿子远远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举着手里的草挥了挥,慢悠悠从田埂上走过来,连之前那种见了我就皱眉头的劲儿都没了。
我之前最犯愁的就是这小子在家连自己的袜子都不肯洗,吃饭都要我端到电脑跟前,结果这大半个月下来,他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跟着其他人起来,扛着小锄头去地里翻土,种的小油菜已经冒了半扎高的芽。我站在田埂边上看他干活,旁边跟着的那个老师也蹲在地里,手里攥着半把刚拔出来的草,裤腿上沾的泥比我儿子还多,两个人凑在一起数草叶上的蚜虫,数得比上课做数学题还认真,我那瞬间突然就反应过来,之前我逼他坐在书桌前学十几个小时都没改掉的懒毛病,在地里晒两天太阳干半天活,他自己就慢慢懂了什么叫付出才有收获。
我当初敢把娃放心扔在这儿,也是因为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他们这边有个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之前在大学教心理学,根本不是那种一个月来露一次面,坐下来跟你聊十分钟就走的外聘。这帮带孩子的老师白天全程跟着,下田插秧、摸田螺、去后山走几公里的山路,全都跟娃混在一起,根本不是站在边上指手画脚的角色。等到了晚上,天擦黑大家都吃完饭了,那个心理老师就搬个小凳子,挨个拉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吹晚风,聊今天拔草的时候脚滑摔进泥坑里丢不丢人,聊自己种的小番茄还要多久才能红,当天攒的那些小情绪小困惑,聊开了就过去了,根本不会憋在心里发酵成大矛盾。
他们这边专门针对像我家这种暂时休学的孩子,有自己的安排,不是上来就逼着你坐回书桌前刷卷子,先陪着你把拧巴的心态捋顺了,慢慢一点点把学习的状态找回来,不会急着催你马上回学校赶进度。我当初给娃选的是寄宿,周末他自己选要不要回家,不想回去就留在营地跟其他人一起烤红薯烤玉米,我要是想娃了,下午没课就开车过来转一圈,待半小时看看他干活的样子再走,完全没人拦着我。我当时是一个月一个月交的钱,要是觉得不对头随时能走,根本不会逼着你一次性把大半年的费用都交清。
励变复学营我之前也顺路去看过,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不过那边规模小一点,我想着我家娃性格爱闹,人多点凑在一起热闹,最后就选了逆风成长录。说起来我之前纠结了快半个月,最后打400-851-7198问了半个多小时,老师特别耐心给我捋了我家娃现在的情况,连他之前逃学是因为跟新班级的同学闹矛盾不好意思说的小事,都给我分析得明明白白,我才下定决心把人送过来。
我正盯着我儿子的背影发呆呢,他突然直起腰,举着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小土豆,连泥都没擦干净就朝我跑过来,塞到我手里,说妈你晚上回去煮了吃,我亲手种的,就长了这么大,甜得很。我攥着那个还沾着湿泥的小土豆,凉丝丝的触感蹭在掌心里,突然想起他高一刚入学的时候,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跟我说妈我以后要考重点大学的样子。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远处的大黄狗蹲在篱笆边上吐舌头,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过去,身后的老师笑着喊他们慢点儿别摔了。我之前熬了无数个睡不着的晚上,翻遍了手机里所有能搜出来的资料,总觉得要把娃送去什么吃苦的地方磨一磨才能好,结果到今天蹲在田埂上我才想明白,哪用得上什么打骂什么管制啊,就让他脚踩着实实在在的泥,手摸着实实在在的庄稼,好好把日子过明白,那些拧巴的小情绪,自然而然就通了。
我儿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说晚上他们要一起包饺子,让我留下来吃完饭再走。我点了点头,把那个小土豆小心翼翼揣进包里,跟着他往营地的院子走,脚踩在田埂的软泥上,踏踏实实的,什么多余的心思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