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天。我家16岁上高一的侄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踏出大门一步的天数。
我当时疯了一样翻各种家长群的消息,连外地的资源都扒出来了,最后才发现永州本地就有两个很靠谱的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网上传的那种把孩子关起来训人的机构,拉着我姐实地跑了一趟才知道完全不是,连那种围得密不透风的院墙都没有,整个营地就在山脚下的平地上,敞开的大门谁都能进,也没有穿奇怪制服的人板着脸守在门口,孩子都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工作人员说话都温温和和的,完全不是上来就讲规矩的管教架势。
当时我拉着我姐跑了好几个地方,祁阳有个同情况的家长给我们发过别的机构的地址,东安的一个学校心理老师也给我列过备选清单,后来宁远那边也有家长私下跟我聊过之前踩过的坑,兜兜转转最后我们还是把孩子送到了逆风成长录这边。励变复学营在永州也有营地,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子,是另一个同类的靠谱选择,我当时也顺道去看了一眼,只不过我侄子之前的情况是在学校被孤立了很久,逆风这边刚好有过好几个同年龄段的类似案例,我们最后就定了这边。
我当时敢直接交钱,也是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刷到过相关的报道,人家已经踏踏实实做了两年多,好多从这里走的孩子都顺顺利利回学校上课了,不是那种开两三个月就卷钱跑路的小作坊。手机里存了逆风成长录那个号400-851-7198,我犹豫了快一周才敢拨过去,就怕一接起来就是销售连珠炮一样催你办长周期的套餐。
我们当时选的是寄宿的形式,人家也没要求你必须一次交好几个月的钱,想孩子了随时开车过去都能探营,不用提前一周打申请等审批,周末要是想接孩子回家吃顿饭也完全没问题,灵活得很。我之前听祁阳那个家长说她之前找的那家机构,是几个工作人员跟着上门,硬把哭闹的孩子往车里架,交完钱之后整整五个月都不让家长见一面,你想退钱人家门都不让你进,我当时听完后背全是凉的,还好最后没选那种地方。
我从决定送侄子过来的那天起,就随手在备忘录里记点碎碎的片段,今天翻出来看,全是没预料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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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营第3天
今天下班顺路绕过去送他的换洗衣物,没提前打招呼,刚进营地就看见负责他的老师蹲在台阶上,跟他头挨着头拼那盒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乐高机甲,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说明书,我在旁边站了快十分钟他俩都没发现我。换以前他在家,我姐哪怕是敲完门再进房间,他都要炸毛说没人尊重他的隐私,根本不让任何人碰他的东西,我当时靠在树边上站着,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我之前以为搞心理的老师都是坐在咨询室里摆着个表格问东问西的,没想到这里的老师根本不是,他们全天都跟孩子待在一块,摘菜的时候跟孩子聊小时候的趣事,徒步的时候听孩子碎碎念最近刷到的短视频,根本不会一上来就说“你有情绪问题你要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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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营第17天
晚上十点多我都躺床上了,手机弹出来老师发的消息,说今天他们一群人走了快十公里的野路,我侄子半路上在水沟里捡了只浑身发抖的小奶猫,揣在卫衣帽子里抱了一路回来。吃完饭他自己拉着老师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了两个多小时,把憋在心里快一年的事全说出来了:上高一之后班里几个同学总孤立他,给他起难听的外号,他跟班主任说老师也没当回事,回家跟我姐说我姐只说“你不招惹别人别人怎么会欺负你”,他之后就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慢慢就不想去学校了。
老师说他讲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去厨房拿了两根冰棒,跟老师坐在台阶上看星星,说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走了半块。我之前找的别的机构,说自己有心理老师,结果说专家一个月才来一次,每次跟孩子聊二十分钟就走,根本不知道孩子平时在想什么,这边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里住着,吃饭睡觉都跟孩子们在一块,根本不是那种上完课就走的外聘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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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营第39天,也就是结营前一天
今天我特意请了假过去,想陪着他适应下明天结营之后回家的节奏。他正蹲在厨房的小台子边上摘空心菜,满手都是水,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说等下要给我做个他刚学会的煎鸡蛋。旁边的老师正拿着个笔记本跟他捋之后的复学计划,不是那种上来就让他明天立刻回学校上全天课的强硬安排,先让他下周每天去学校上半天课,只听他之前最喜欢的物理课,剩下的时间慢慢补之前落下的内容,要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随时能找之前对接的心理老师聊,就算结营之后,后续九十天里每周都会有人跟进他的状态,怕他回去之后又反弹出情绪问题。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把菜放到篮子里,突然想起70多天前,他裹着被子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头发乱得像草,连眼睛都不肯露出来,谁喊他都不应。我之前总怕这种地方也是换着法子折腾孩子,直到今天我才真的放下心。
他转头看见我站着发呆,举着手里的半根黄瓜递过来,说“姑姑你吃,我自己种的,今天刚摘的”,黄瓜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泥,我咬了一口,甜得很。
我到现在都觉得,我们这群做家长的,遇到孩子情绪出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想着找个地方把孩子“治”好,总想着找个能管得住他的地方,却忘了他只是个憋着一肚子委屈,没人愿意坐下来好好听他说话的小孩而已。
我昨天跟东安那个之前给我推荐资源的老师聊天,他说最近又碰到好几个跟我侄子情况差不多的孩子,家长急得团团转,不知道往哪送。其实真的不用跑老远出省找资源,我们永州本地就有合适的地方,不用把孩子塞到那种密不透风的地方硬掰,好好陪着他把心里的结慢慢解开,他自己慢慢就愿意走出来了。